「你看看，博班還讀不到兩年，結果就兩個來自中國的邀請，你想去嗎？」那天吃完午餐後，我老闆對我說。
我聳聳肩，做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北京和上海實在太遠了，我是沒啥空，不過如果你感興趣的話，旅費應該不是問題。」
「太多工作要做了，這個就再說吧……」我沒趣地找幾個藉口，隨便搪塞。
如果我們都同意追求異性的男生多少會有獻殷勤之行為，那長居國外的人勢必能體會到，中國人對素昧平生台灣人所產生莫名其妙的熱情，可說是有過之無不及。道理再簡單不過：兩個於不同價值觀下長大的國家，一方對另一方有好感甚至想「在一起」，用男女交往來比喻，簡直完美。
追求之技巧千百種，卻不是種種都討人喜歡。甜言蜜語和油嘴滑舌，有人愛聽、有人皺眉；站崗拔哨和溫馨接送，可以是尊寵虛榮，也可讓人渾身不自在；那欲說還休的眉來眼去，若非出自瓊瑤之筆，只怕自作多情；最後當街告白固然勇氣可嘉，但表現完傻勁，請記得找台階下。
在個人所經歷之中國國民親近台灣人的「追求技巧」中，常常會出現「笨拙冒失、幾近尷尬」的場景，比方說三年前，曾有位實驗室大叔沒頭沒腦地走進我辦公室說「我也是中國人！」（註一）。當然多數中國人都還是正常人，瞠目結舌的行為舉止也是少數，但相較於其他國籍，中國人與台灣人相處進退難登雅堂之案例，數量之多、比例之高，也是不爭的事實。
要解析此現象不甚容易，追根究底，其源自於三個錯誤觀念。首先是預設對方國籍，將漢人面孔都當成中國人。姑且擱置兩岸政治爭議，時至今日西方社會裡的漢人移民比重已不低，在巴黎這種大城市，存在許多土生土長的移民第二、三代，有著漢族外表，但認同與思想上是如假包換的法國人。然而中國社會缺乏類似現象，中國國民無從退一步思考，再加上思想難以跳脫「民族國家」之窠臼，致使不少人只要遇到華裔外貌者，便將自身的認同系統投射於對方身上。這也就是為什麼有些中國人在巴黎街上看到華人就跑去跟他講中文，也正是為什麼此舉不禮貌的原因（更何況對方還正在看法文小說）。
在西方社會裡，多數人其實分得出漢人、日本人、韓國人、東南亞人間之差異，此與台灣對西方的刻板印象不符，但長久下來，擁有大量移民人口的社群已懂得不以外表論斷國籍──因為每猜必錯。今天即使確定遇到非本國籍華裔人士，學識較廣者也不太會直接假設對方是中國人（儘管這機率超過95%），因為經驗顯示亂猜是不明智的舉動，更何況有台灣、新加坡、甚至香港（特殊法理地位但文化上卻屬獨立實體）等選項存在。至於其他亞洲人往往對東亞地緣政治較熟悉，中港澳台若非生活話題、至少名稱信手拈來，於是以偏（中國）蓋全（泛華語地區）情況亦少，從而凸顯了中國人對華裔人士身份認定之武斷。
第二個錯誤觀念為，用過於親密的方式問候「同胞」，不尊重陌生人之間之基本距離。有些人可能剛開始用英文或法文問我會不會說中文，過了第一關，但在切換到中文聲道後對話卻令人不耐萬分。很多中國人喜歡用祈使句法，有些則是不停質問個人隱私，更有人單純缺乏禮數，比例硬是比其他族群高上一截。我可以想像對方是把我當成了「同胞」，卸下心防，心想反正都是講中文可以別那麼計較，但事實恰巧相反，陌生人相處之基本原則乃普世價值，不依國籍而變。不論對象，三五句話就問對方的薪水、家庭狀況、政治或宗教立場皆是大忌，素昧平生卻要借對方人情，正常人都會避之唯恐不及。
最後一個癥結點在於對意識形態執迷不悟，生活在海外的台灣人本土意識往往更臻強烈，當遇到大中國思想教育的產物時，價值觀對立在所難免。每個人有權堅守自己固有價值觀乃天經地義，理性的批評也往往能被容忍，但這不代表中國人有權代替別人回答別人的國籍、或在各種場合攔阻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基本上，欲主動親近台灣人的中國人多少都會避免在敏感話題上堅持己見，但鴿派為緩頰而沉默的行為卻間接讓鷹派奪取了「群體」的話語權。又鷹派不算少數，當群體給人蠻橫的印象後，即使部份個體維持理智也無濟於事。一方面追求異性、一方面強迫對方交往，下場為何？大家心裡有數。
於是經年累月下來，當那字正腔圓的中文自耳邊響起時，下意識反射動作不是微笑，而是提高警戒心。
前一陣子跟台灣同事聊到之後求職選擇，她說她在來法國前申請到唯一博後是在中國，因此痛苦猶豫許久。我問如果法國不要她的話會去嗎？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如果不想去的話幹嘛申請啊？」我問。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最後會作什麼決定......」
「我想我大概連申請都不會吧......雖然中國開的缺很多沒有錯，但如果其他地方都不要我，不如拉倒直接去業界算了......」
我老闆知道我的意識形態，當他問要不要去中國實驗室參訪時，並非故意要挑撥，完全是為了我的職場規劃著想。但我沒說的是，只要得踏入那個吃我國籍豆腐的海關，就算只是參加研討會，我也很難接受。當然話不能說太死，我只能祈求這種場景永遠不要發生。
那天是某個星期五，我沒去原能署的實驗室，因老闆有中國朋友來巴黎參訪，也是天文學家，所以我們約在巴黎天文研究院見面，之後一起午餐。走在路上，我提到明年初要回台灣投票，對方訝異地問道：
「啊？投票？為什麼啊？這有這麼重大嗎？」
我的思緒頓時停格了半秒鐘，由幾個發語詞掩護，對方應該沒有察覺，但傻笑裡頭卻藏著幾分嘆息。
「因為你們是甩也甩不掉的恐怖情人。」我在心裡如是想。
註一：請參見舊文〈沙文主義〉。
2015.07.02 Paris Boucicaut
我聳聳肩，做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北京和上海實在太遠了，我是沒啥空，不過如果你感興趣的話，旅費應該不是問題。」
「太多工作要做了，這個就再說吧……」我沒趣地找幾個藉口，隨便搪塞。
如果我們都同意追求異性的男生多少會有獻殷勤之行為，那長居國外的人勢必能體會到，中國人對素昧平生台灣人所產生莫名其妙的熱情，可說是有過之無不及。道理再簡單不過：兩個於不同價值觀下長大的國家，一方對另一方有好感甚至想「在一起」，用男女交往來比喻，簡直完美。
追求之技巧千百種，卻不是種種都討人喜歡。甜言蜜語和油嘴滑舌，有人愛聽、有人皺眉；站崗拔哨和溫馨接送，可以是尊寵虛榮，也可讓人渾身不自在；那欲說還休的眉來眼去，若非出自瓊瑤之筆，只怕自作多情；最後當街告白固然勇氣可嘉，但表現完傻勁，請記得找台階下。
在個人所經歷之中國國民親近台灣人的「追求技巧」中，常常會出現「笨拙冒失、幾近尷尬」的場景，比方說三年前，曾有位實驗室大叔沒頭沒腦地走進我辦公室說「我也是中國人！」（註一）。當然多數中國人都還是正常人，瞠目結舌的行為舉止也是少數，但相較於其他國籍，中國人與台灣人相處進退難登雅堂之案例，數量之多、比例之高，也是不爭的事實。
要解析此現象不甚容易，追根究底，其源自於三個錯誤觀念。首先是預設對方國籍，將漢人面孔都當成中國人。姑且擱置兩岸政治爭議，時至今日西方社會裡的漢人移民比重已不低，在巴黎這種大城市，存在許多土生土長的移民第二、三代，有著漢族外表，但認同與思想上是如假包換的法國人。然而中國社會缺乏類似現象，中國國民無從退一步思考，再加上思想難以跳脫「民族國家」之窠臼，致使不少人只要遇到華裔外貌者，便將自身的認同系統投射於對方身上。這也就是為什麼有些中國人在巴黎街上看到華人就跑去跟他講中文，也正是為什麼此舉不禮貌的原因（更何況對方還正在看法文小說）。
在西方社會裡，多數人其實分得出漢人、日本人、韓國人、東南亞人間之差異，此與台灣對西方的刻板印象不符，但長久下來，擁有大量移民人口的社群已懂得不以外表論斷國籍──因為每猜必錯。今天即使確定遇到非本國籍華裔人士，學識較廣者也不太會直接假設對方是中國人（儘管這機率超過95%），因為經驗顯示亂猜是不明智的舉動，更何況有台灣、新加坡、甚至香港（特殊法理地位但文化上卻屬獨立實體）等選項存在。至於其他亞洲人往往對東亞地緣政治較熟悉，中港澳台若非生活話題、至少名稱信手拈來，於是以偏（中國）蓋全（泛華語地區）情況亦少，從而凸顯了中國人對華裔人士身份認定之武斷。
第二個錯誤觀念為，用過於親密的方式問候「同胞」，不尊重陌生人之間之基本距離。有些人可能剛開始用英文或法文問我會不會說中文，過了第一關，但在切換到中文聲道後對話卻令人不耐萬分。很多中國人喜歡用祈使句法，有些則是不停質問個人隱私，更有人單純缺乏禮數，比例硬是比其他族群高上一截。我可以想像對方是把我當成了「同胞」，卸下心防，心想反正都是講中文可以別那麼計較，但事實恰巧相反，陌生人相處之基本原則乃普世價值，不依國籍而變。不論對象，三五句話就問對方的薪水、家庭狀況、政治或宗教立場皆是大忌，素昧平生卻要借對方人情，正常人都會避之唯恐不及。
最後一個癥結點在於對意識形態執迷不悟，生活在海外的台灣人本土意識往往更臻強烈，當遇到大中國思想教育的產物時，價值觀對立在所難免。每個人有權堅守自己固有價值觀乃天經地義，理性的批評也往往能被容忍，但這不代表中國人有權代替別人回答別人的國籍、或在各種場合攔阻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基本上，欲主動親近台灣人的中國人多少都會避免在敏感話題上堅持己見，但鴿派為緩頰而沉默的行為卻間接讓鷹派奪取了「群體」的話語權。又鷹派不算少數，當群體給人蠻橫的印象後，即使部份個體維持理智也無濟於事。一方面追求異性、一方面強迫對方交往，下場為何？大家心裡有數。
於是經年累月下來，當那字正腔圓的中文自耳邊響起時，下意識反射動作不是微笑，而是提高警戒心。
前一陣子跟台灣同事聊到之後求職選擇，她說她在來法國前申請到唯一博後是在中國，因此痛苦猶豫許久。我問如果法國不要她的話會去嗎？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如果不想去的話幹嘛申請啊？」我問。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最後會作什麼決定......」
「我想我大概連申請都不會吧......雖然中國開的缺很多沒有錯，但如果其他地方都不要我，不如拉倒直接去業界算了......」
我老闆知道我的意識形態，當他問要不要去中國實驗室參訪時，並非故意要挑撥，完全是為了我的職場規劃著想。但我沒說的是，只要得踏入那個吃我國籍豆腐的海關，就算只是參加研討會，我也很難接受。當然話不能說太死，我只能祈求這種場景永遠不要發生。
那天是某個星期五，我沒去原能署的實驗室，因老闆有中國朋友來巴黎參訪，也是天文學家，所以我們約在巴黎天文研究院見面，之後一起午餐。走在路上，我提到明年初要回台灣投票，對方訝異地問道：
「啊？投票？為什麼啊？這有這麼重大嗎？」
我的思緒頓時停格了半秒鐘，由幾個發語詞掩護，對方應該沒有察覺，但傻笑裡頭卻藏著幾分嘆息。
「因為你們是甩也甩不掉的恐怖情人。」我在心裡如是想。
註一：請參見舊文〈沙文主義〉。
2015.07.02 Paris Boucica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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