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識

　　這場會議算不上是今年最令人期待的。因為某些說不清講不明的原因，本來的報告最後被取消，因此一星期的研討會成了名符其實的出差假期。

　　研討會於星期一早上開始，但我卻在傍晚才姍姍來遲。沒辦法，誰叫日程表拖到開幕前五天才敲定，原先以為週一只會有傍晚的歡迎酒會，結果最後卻是一整天的會報。車票早就訂好，只能蹺掉，誰知道事後反倒聽聞同事抱怨度過了曠日費時的一天，私心忖度弄巧成拙。

　　研討會於瑞士洛桑理工學院舉行，新建的會議中心就座落在地鐵站旁，極為方便。此建築設計十分到位，主演講聽之座椅竟可翻身藏至地下，依人數需求調整空間與座位安排；地下層有十幾間的小型會議廳，彼此可相互合併；地面層則是挑高的大廳外加玻璃外牆，提供散場時的社交空間。研討會期間這裡擺滿了高腳圓桌，無論是午餐的外燴還是休息時間的咖啡。眾人總是藉此圍成三五聚落討論工作、休閒、天氣，還有八卦、抱怨和批評。

　　打從星期一的歡迎酒會我就注意到了這雙眼睛，幾次在人群間穿梭的過程中和我對上視線，對方似乎有意無意地想看清我名牌上的字，但卻因距離而不得其解。隔天的幾次中場休息，相似的場景又再度上演，我開始納悶是不是真的在哪裡見過面。是去年在里斯本？應該沒有；還是在馬賽？沒印象；抑或是前年在義大利的冬季學校？這不太可能，我幾乎所有同學都有打過招呼不可能沒印象。

　　她看起來算不上年輕，但絕對不算老，猜想應該是新的博士後？有雙迷人的眼睛，這點毋庸置疑，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長及大腿上緣的頭髮，從背後望去，好似一展柔亮的窗簾，隨著交談的手勢左右擺動。我不禁想像若再這樣維持下去幾年，這三千青絲勢必會變掃把，走路得小心不被絆著，可謂「冠頂敝叟，想之千金」。

　　研討會這種場合，其實是考驗社交和行銷能力的大試場，尤其，對剛要嶄露頭角的博士生來說，讓別人記得自己，其實是則不下發表論文的試煉。試想在工作框架下，如何讓別人對自己的研究感興趣？非正式場合，如何找到合適話題侃侃而談？如何利用閒聊更新其他領域的新聞知識？如何讓今天的觥籌化作明日的關係人脈？更甚者，如何在派系紛擾間打聽消息、保護自己？又如何在鬥爭之間殺出一條血路？這些人生的隨堂考，測驗著小小博班的學者之路。

　　於是我端起咖啡杯，朝她走去：

　　「對不起真不好意思，我想問個有點尷尬的問題。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面？」

　　「喔對啊！我也這麼覺得，可是想不起來！可能是什麼夏季學校之類的。」對方回答。

　　「可是我沒參加過夏季學校說，會不會是去年在里斯本？」

　　「我想不是（搖搖頭），可是我真的覺得在哪裡看過你……」

　　我沉思了一會。

　　「管他的。所以……妳叫什麼名字？我是皆安，叫我Linc就行了。」


2015.06.14 Lausan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