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6/15

學術族譜

  下了火車,在夜色裡拖著行李,走在沒有人的大街上。這次對方向並沒有太多遲疑,去年那淺淺印在腦海裡的記憶猶在,隨著景象慢慢地浮現了出來。

  四月底時第二次來海德堡,或者說海德山,Heidelberg的berg在德文裡是山的意思,而海德堡的四週的確也圍滿了山。

  若不是Elena提醒,我不會注意到去年也是在一樣的季節拜訪,所以今年跟去年一樣又遇上了聽不懂所以無法參與的戲劇節,今年跟去年一樣剛好遇上Elena生日,然後今年也跟去年一樣,一群瘋瘋癲癲的博士生在海德堡理論天文物理研究所前的那個小陡坡上玩起賽車來。

  這次到海德堡的主要目的是要繼續推去年合作的研究計畫,但在此同時,其實還有另一個重要任務。

  我老闆叫Martin,德國人;我老闆的(博士)老闆是鼎鼎大名的Peter Schneider,也是德國人;他老闆則是Schmid-Burgk,一個德國微波天文學家,但再往上就不知道是誰了。Martin問Peter說他也不知道,他老先生又早就退休了(應該還在世),不知該怎麼聯絡。我在法國原能署(CEA)天文所同組裡的其他學生都師出同人,他們那支學派往上探尋竟可追溯到十七世紀,讓我有點不是滋味。

  三、四個月前,我在網路上嘗試查找老先生當年的博士論文,論文上肯定有指導教授吧,結果找到了標題,但沒有電子檔(當然),只有圖書館的索引,雖然沒有指導教授資訊,卻說了海德堡大學圖書館應該是存了兩份。

  「所以你們就專門坐火車到海德堡只為了查你們老闆的老闆的老闆是誰?」我同事說。

  「才沒有,是去工作的,查資料只是順便。」

  「聽你在唱…」

  於是某天下午Martin和我就很興奮地跑到海德堡圖書館前,那是古色古香的哥德式建築,由紅磚砌造。這磚沒有Toulouse那麼粉,也不像鹿港那樣「火」,而是紮紮實實的深紅,不耀眼但彩度高。整個海德堡市中心座落了好幾座這樣的建築,每一棟也許都是600年歷史。幾番鑑賞後進了圖書館,沒想到館方人員卻說這種文件需要預訂,最快隔天才能取閱,而且只準當場閱讀不可攜離。

  於是隔天下午Martin和我就(假裝又)很興奮地再度跑回到海德堡圖書館前。跟某位學生志工交談許久後,Martin跟我說:

  「他說,根據系統資料,我們要的文件應該已經被送來了,就在『這裡』,可是他剛剛翻遍了都找不到。太扯了…」

  語畢,順便補一句:

  「唉,德國人的行政效率…」

  十五分鐘後,那個學生志工揮舞著壯碩的手臂,興奮地說:

  「嘿,找到了!原來是放在最後面,還沒有被歸檔。」

  於是,Martin和我才見識到了47年前的博士論文長什麼樣子,很難想像在沒有電腦的年代,數據處理以及構圖是如何完成的。微波老先生以前的老闆是個叫Böhm的傢伙,Martin表示這名字他有聽過,「看來我們找到最後一片葉子了」。根據資料顯示,Böhm顯然是一個叫Unsoeld的科學家的學生,然後這傢伙是Sommerfeld的後代之一,Sommerfeld往上追則是von Lindemann,然後von Lindemann當年的指導教授叫作Klein,其為Plücker和數學家Lipschitz的共同學生。Plücker那分支,往上追尋可以看到高斯(Gauss)的蹤影;而Lipschitz的前輩則會不小心連到歐姆(Ohm)、萊布尼茲(Leibniz)、狄利克雷(Dirichlet)、傅立葉(Fourier)、帕松(Poisson)、拉格朗日(Lagrange)、拉普拉斯(Laplace)、達朗貝爾(D'Alembert)、歐拉(Euler)、以及一拖拉庫白努利家族(Bernoullis)的成員。話說Sommerfeld他老兄大概是史上教出最多諾貝爾獎的老師,就這樣跟海森堡(Heisenberg)等人擦肩而過好像還滿可惜的。

  不過基本上我相信,全世界當今的數學及物理學家,應皆師出於帕松、拉普拉斯、高斯等人之門下,然後這些人 又是牛頓(Newton)與伽利略(Galileo)的後代。現代科學基礎正是當年由這幾代人所建立,因此身為共同大家長,自然不在話下。

  如果你也是學術界的一員,這個查族譜的網站叫作PhDTree,社會科學及文學也有資料,歡迎追本溯源。



[海德堡斜坡賽車]


2015.06.13 Lausanne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