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子掀開，一根一根黑白的牙齒暴露在我的面前，找了台電風扇來好驅散炎暑的酷熱，接著雙手隨即舞動了起來。
架上的五線譜對我來說或許有點吃力，對於太高或太低的音，往往無法及時地判斷，有時還得把眼睛貼在譜前，或線或間的慢慢細數，才能知曉到底該輪到哪根手指頭作用了。然而就算算清了指法，雙手壓下，突然間發出了那如小調般不合群的詭異怪聲，也頻頻使得眉頭糾結在一塊，我看了看手指，再看了看那些豆芽菜，確認無誤後，只能做出無可奈何的表情，希望耳朵能夠乖乖的順應這個偽裝成噪音的旋律。
就這樣，即停的樂曲或錯誤的音符隨著笨拙的手腳冒冒失失地跌出，一首每天都能比前一天流利一點點的曲子，陪我度過了每一個早晨。
我跟鋼琴的初戀發生在小學的那段日子，樓下鄰居開始學鋼琴，讓我也想摸摸看玩一玩，於是七手八腳地爬上鋼琴椅，然後胡亂敲著不同的黑白鍵。散亂的音符沒有任何意義，隨想的節奏一點都不動聽，可是只要一根手指頭輕輕壓下，就能發出單音的神奇機器，似乎讓我感到無比驚奇。
隨後我開始學琴，學習如何認琴譜，學習了解如何把紙上制式的各種標誌符號轉換成實質上耳朵所能辨認的旋律。起初還滿有趣的，幾個聽單音辨位的準確判斷，讓我增加了不少成就感。而隨著時間的推移，簡單的歌曲已經可以自我的手指頭下轉出，儘管那又小又軟弱無力的手掌總是跟不上應有的節奏。但我並不因為幾首簡單的兒歌而滿足，反而每每希望，下一首練習曲可以是又複雜又好聽的華麗旋律。
有一次不知道是在什麼樣的場合，一些小時候的好朋友以及家長們聚在鄰居家，要我們兩個學琴的小鬼上去表演「自創曲目」。記得當時有事先通知讓我們作準備，可是以我那時候的個性，怎麼可能會花心思在「準備」這種不好玩的事情上面呢？我只大約構想了一下有什麼餿主意可以發揮，隨後將之拋諸腦後，不再煩心。那天，我先上台，我並沒有準備任何的「曲目」，而是把兩隻手臂伸直，然後把我所能摸到的最高音和最低音壓下去，接著一個一個音往中間靠攏。當兩隻手快碰面時，緊接著的是一段莫名其妙的即興演奏，那聽起來是什麼感覺，我完完全全忘了，但不諱言，應該非常的不協調。然後就在我的「靈感」已經快要撐不下去，樂句已經快要從「零零落落」演變成「破碎不堪」時，突然來了一個生硬的轉折，天啊！我會說那比古典樂後面接搖滾還令人皺眉。轉折是將雙手擺回中間的準備位置，然後再一個一個音地漸漸的往鋼琴鍵盤的兩端走去，就像把一開始的畫面倒帶播放一般。
彈完後我高興的轉過頭來，只見到大人們默默的思考剛才發生了什麼事，且露出了尷尬的傻笑，掌聲是沒有缺，可是中間好像帶了點困惑，而大家的困惑也讓我困惑了起來。奇怪？有什麼地方出了差錯讓人覺得不妥的嗎？面面相覷之間，沈老師問了我這首曲子想要表達什麼，我非常有自信的說這是玩具士兵自四面八方集合後，又整齊地向四方散去的場景，眾人於是恍然大悟。那時還真的很納悶，難道說我的表現方式太過隱晦，而使得這個「意象」不夠鮮明？還是其實只是他們的領悟力太差？
接著政廷上台，自然是一首美妙的曲子，包含我在內的眾人都奮力的鼓掌，我承認他彈得比我好，但當下卻一直覺得我的「玩具士兵進行曲」是無可取代的，至少這個想法實在是太炫了，只不過技巧差了些而已，嘻嘻。直到今天回想起來，好像才發現大人想聽到的跟我所帶給他們的似乎是完全不相干的兩回事，就彷彿跟電器行訂了一個小小烤麵包機，結果員工卻滿頭大汗地扛著一個大烤箱到家裡來安裝一樣。
這段彈琴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很久，初期的新奇及喜愛最後終究變成了厭煩，我找不到使我繼續練習下去的原動力，琴擺在那邊，就是不想把蓋子掀開；再者，我的反應能力開始限制了琴藝的發展，眼睛看得太快，手卻還被丟在後面沒跟上，已經一試再試，卻仍然對一些中等難度的樂譜莫可奈何，讓我氣餒、甚至惱怒。或許，是練習不夠使得面對琴鍵時總是失誤連連，但又或許是因為不斷的失敗讓練習慢慢失去意義，在交互作用的影響之下，距離第一次爬上鋼琴椅四年之後，我把琴蓋給蓋上，只是這次，將會有好一陣子。
在戒掉鋼琴之後，我和音樂的聯繫，除了學校的音樂課，還有電視廣播所播放的流行樂之外，就只剩國小參加合唱團的記憶了。我還記得我是第三部的「中流砥柱」，翻成白話來說就是常常唱太大聲破壞和聲合諧的那個大嗓門，也因此指導老師曾說過我似乎比較適合獨唱，不過或許就是這樣，唱歌的時候似乎總是有種莫名奇妙的自信陪伴。小學畢業後我沒有繼續在這方面投注心力，而另一方面，音樂課隨著升學漸漸式微，於是唯一剩下的，就只剩浴室裡的引吭高歌。最終，或許是在回家的路上，又或許是在等待的場合，跟吹口哨一樣，高興的時候就來哼唱一首，不記得的歌詞就嗯啊帶過，這無意間已經成為了僅存的自娛旋律。
我本來因此而滿足，但高一的一場音樂考試卻讓我見識到一個「看」不到的真相。在沒有樂器的輔助之下，我不知哪來的勇氣，上台清唱了一首Don McLean的〈Vincent〉。一個同學的反應是：太強了，但我卻覺得效果奇差無比，彷彿毫無修飾過的野音自喉嚨的深處脫逃而出，勉強地撞在牆壁上、玻璃上、四周所有的物體上，然後反彈引起在場每張耳膜的生硬共鳴，那自然是另一番風味，卻與我的預期天差地遠：那不是讓我感動的那首〈Vincent〉，而是個誤闖都市水泥叢林，一隻怯生生的野生猿人。
我頓時懷念起指尖壓下琴鍵時那個強而有力的單音，具有穿透力的音符中氣十足地躍過家中的水泥牆，成為隔壁鄰居閱讀時的伴奏，沒有帶著任何一丁點的呼吸換氣，自然也沒有頂撞音域時那緊繃的聲帶共鳴。
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就已經將這段往事給淡忘，直到那次假期，住進了寄宿家庭才重新拾起。由於假期間宿舍關閉的緣故，學校被迫幫我找一個短暫的棲身之地，因此我就順理成章的搬到了一個同樣就讀我們學校的年輕女孩家中。她有個拉提琴的妹妹，還有個在牆上擺滿CD，而閒暇時則拿著吉他撥撥弦的老爸，於是我也對於一進門擺在玄關處的那部鋼琴不感到意外。只不過，那台鋼琴看起來破破舊舊的，似乎有好一段時日沒有人去演奏了。
儘管舊，童年時的那股好奇卻被這台老鋼琴勾了回來，早已退休的雙手躍躍欲試，神奇的發音機器正重新散發著魔力。我趁著一個全家人都不在的下午溜出房門，同時也把剛下載好琴譜的筆電，一併帶到鋼琴旁邊，選了能同時代表國中班和高中班的〈Take These Wings〉鋼琴伴奏，一方面是熟悉，另一方面或許是思念回憶。然後，是那個許久未見的和弦。
計畫從第二天開始就被發現了，不過他們也沒說什麼，姊姊甚至還跑來問我歌名。然而十二天的假期很短暫，在曲子還沒有練成就已經結束，於是我將這段未完的餘興留到了今年夏天。
有人說：「人的一生當中至少要學會一樣樂器。」我曾經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甚至鑽牛角尖地思索音樂的意義。但現在，鋼琴就像是個輔助的聲帶，當哪天靈光一閃、興致忽起，坐上琴椅，雙手起起落落，音符繽紛地在空中交織，彷彿在明亮的星夜隨風而歌，玄想的情緒幻化於週遭的情景之中，好似世界在播放背景音樂，而天地成為全罩式耳機，使之陶醉在任何即興隨想的旋律中。希望有一天，我能夠讓自己自信地對每個人說：我的雙手會唱歌。
2008.08.24 台中美村
架上的五線譜對我來說或許有點吃力，對於太高或太低的音，往往無法及時地判斷，有時還得把眼睛貼在譜前，或線或間的慢慢細數，才能知曉到底該輪到哪根手指頭作用了。然而就算算清了指法，雙手壓下，突然間發出了那如小調般不合群的詭異怪聲，也頻頻使得眉頭糾結在一塊，我看了看手指，再看了看那些豆芽菜，確認無誤後，只能做出無可奈何的表情，希望耳朵能夠乖乖的順應這個偽裝成噪音的旋律。
就這樣，即停的樂曲或錯誤的音符隨著笨拙的手腳冒冒失失地跌出，一首每天都能比前一天流利一點點的曲子，陪我度過了每一個早晨。
我跟鋼琴的初戀發生在小學的那段日子，樓下鄰居開始學鋼琴，讓我也想摸摸看玩一玩，於是七手八腳地爬上鋼琴椅，然後胡亂敲著不同的黑白鍵。散亂的音符沒有任何意義，隨想的節奏一點都不動聽，可是只要一根手指頭輕輕壓下，就能發出單音的神奇機器，似乎讓我感到無比驚奇。
隨後我開始學琴，學習如何認琴譜，學習了解如何把紙上制式的各種標誌符號轉換成實質上耳朵所能辨認的旋律。起初還滿有趣的，幾個聽單音辨位的準確判斷，讓我增加了不少成就感。而隨著時間的推移，簡單的歌曲已經可以自我的手指頭下轉出，儘管那又小又軟弱無力的手掌總是跟不上應有的節奏。但我並不因為幾首簡單的兒歌而滿足，反而每每希望，下一首練習曲可以是又複雜又好聽的華麗旋律。
有一次不知道是在什麼樣的場合，一些小時候的好朋友以及家長們聚在鄰居家，要我們兩個學琴的小鬼上去表演「自創曲目」。記得當時有事先通知讓我們作準備，可是以我那時候的個性，怎麼可能會花心思在「準備」這種不好玩的事情上面呢？我只大約構想了一下有什麼餿主意可以發揮，隨後將之拋諸腦後，不再煩心。那天，我先上台，我並沒有準備任何的「曲目」，而是把兩隻手臂伸直，然後把我所能摸到的最高音和最低音壓下去，接著一個一個音往中間靠攏。當兩隻手快碰面時，緊接著的是一段莫名其妙的即興演奏，那聽起來是什麼感覺，我完完全全忘了，但不諱言，應該非常的不協調。然後就在我的「靈感」已經快要撐不下去，樂句已經快要從「零零落落」演變成「破碎不堪」時，突然來了一個生硬的轉折，天啊！我會說那比古典樂後面接搖滾還令人皺眉。轉折是將雙手擺回中間的準備位置，然後再一個一個音地漸漸的往鋼琴鍵盤的兩端走去，就像把一開始的畫面倒帶播放一般。
彈完後我高興的轉過頭來，只見到大人們默默的思考剛才發生了什麼事，且露出了尷尬的傻笑，掌聲是沒有缺，可是中間好像帶了點困惑，而大家的困惑也讓我困惑了起來。奇怪？有什麼地方出了差錯讓人覺得不妥的嗎？面面相覷之間，沈老師問了我這首曲子想要表達什麼，我非常有自信的說這是玩具士兵自四面八方集合後，又整齊地向四方散去的場景，眾人於是恍然大悟。那時還真的很納悶，難道說我的表現方式太過隱晦，而使得這個「意象」不夠鮮明？還是其實只是他們的領悟力太差？
接著政廷上台，自然是一首美妙的曲子，包含我在內的眾人都奮力的鼓掌，我承認他彈得比我好，但當下卻一直覺得我的「玩具士兵進行曲」是無可取代的，至少這個想法實在是太炫了，只不過技巧差了些而已，嘻嘻。直到今天回想起來，好像才發現大人想聽到的跟我所帶給他們的似乎是完全不相干的兩回事，就彷彿跟電器行訂了一個小小烤麵包機，結果員工卻滿頭大汗地扛著一個大烤箱到家裡來安裝一樣。
這段彈琴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很久，初期的新奇及喜愛最後終究變成了厭煩，我找不到使我繼續練習下去的原動力，琴擺在那邊，就是不想把蓋子掀開；再者，我的反應能力開始限制了琴藝的發展，眼睛看得太快，手卻還被丟在後面沒跟上，已經一試再試，卻仍然對一些中等難度的樂譜莫可奈何，讓我氣餒、甚至惱怒。或許，是練習不夠使得面對琴鍵時總是失誤連連，但又或許是因為不斷的失敗讓練習慢慢失去意義，在交互作用的影響之下，距離第一次爬上鋼琴椅四年之後，我把琴蓋給蓋上，只是這次，將會有好一陣子。
在戒掉鋼琴之後，我和音樂的聯繫，除了學校的音樂課，還有電視廣播所播放的流行樂之外，就只剩國小參加合唱團的記憶了。我還記得我是第三部的「中流砥柱」，翻成白話來說就是常常唱太大聲破壞和聲合諧的那個大嗓門，也因此指導老師曾說過我似乎比較適合獨唱，不過或許就是這樣，唱歌的時候似乎總是有種莫名奇妙的自信陪伴。小學畢業後我沒有繼續在這方面投注心力，而另一方面，音樂課隨著升學漸漸式微，於是唯一剩下的，就只剩浴室裡的引吭高歌。最終，或許是在回家的路上，又或許是在等待的場合，跟吹口哨一樣，高興的時候就來哼唱一首，不記得的歌詞就嗯啊帶過，這無意間已經成為了僅存的自娛旋律。
我本來因此而滿足，但高一的一場音樂考試卻讓我見識到一個「看」不到的真相。在沒有樂器的輔助之下，我不知哪來的勇氣，上台清唱了一首Don McLean的〈Vincent〉。一個同學的反應是：太強了，但我卻覺得效果奇差無比，彷彿毫無修飾過的野音自喉嚨的深處脫逃而出，勉強地撞在牆壁上、玻璃上、四周所有的物體上，然後反彈引起在場每張耳膜的生硬共鳴，那自然是另一番風味，卻與我的預期天差地遠：那不是讓我感動的那首〈Vincent〉，而是個誤闖都市水泥叢林，一隻怯生生的野生猿人。
我頓時懷念起指尖壓下琴鍵時那個強而有力的單音，具有穿透力的音符中氣十足地躍過家中的水泥牆，成為隔壁鄰居閱讀時的伴奏，沒有帶著任何一丁點的呼吸換氣，自然也沒有頂撞音域時那緊繃的聲帶共鳴。
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就已經將這段往事給淡忘，直到那次假期，住進了寄宿家庭才重新拾起。由於假期間宿舍關閉的緣故，學校被迫幫我找一個短暫的棲身之地，因此我就順理成章的搬到了一個同樣就讀我們學校的年輕女孩家中。她有個拉提琴的妹妹，還有個在牆上擺滿CD，而閒暇時則拿著吉他撥撥弦的老爸，於是我也對於一進門擺在玄關處的那部鋼琴不感到意外。只不過，那台鋼琴看起來破破舊舊的，似乎有好一段時日沒有人去演奏了。
儘管舊，童年時的那股好奇卻被這台老鋼琴勾了回來，早已退休的雙手躍躍欲試，神奇的發音機器正重新散發著魔力。我趁著一個全家人都不在的下午溜出房門，同時也把剛下載好琴譜的筆電，一併帶到鋼琴旁邊，選了能同時代表國中班和高中班的〈Take These Wings〉鋼琴伴奏，一方面是熟悉，另一方面或許是思念回憶。然後，是那個許久未見的和弦。
計畫從第二天開始就被發現了，不過他們也沒說什麼，姊姊甚至還跑來問我歌名。然而十二天的假期很短暫，在曲子還沒有練成就已經結束，於是我將這段未完的餘興留到了今年夏天。
有人說：「人的一生當中至少要學會一樣樂器。」我曾經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甚至鑽牛角尖地思索音樂的意義。但現在，鋼琴就像是個輔助的聲帶，當哪天靈光一閃、興致忽起，坐上琴椅，雙手起起落落，音符繽紛地在空中交織，彷彿在明亮的星夜隨風而歌，玄想的情緒幻化於週遭的情景之中，好似世界在播放背景音樂，而天地成為全罩式耳機，使之陶醉在任何即興隨想的旋律中。希望有一天，我能夠讓自己自信地對每個人說：我的雙手會唱歌。
2008.08.24 台中美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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