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3/21

發聲的權利

  一星期前,與一星期後,兩個不同的地方,一樣的事情,給了我截然不同的感受。

  正當台灣總統大選的腳步越來越近之時,法國舉行了2008年地方首長暨民意代表選舉,地方首長5年一任,大到巴黎、小如幾百人之小鎮,一齊更新,全面改選。此次有幸完整地觀摩了整個選舉的過程。

  法國總統的選舉採兩輪投票制,第一輪投票中若無人取得絕對多數(50%之有效票),則取前兩名舉辦第二輪投票,地方選舉也是一樣。這次的選舉,適逢學生假期,因此我待在同學家,正巧同學弟弟熱衷政治,甚至希望以後能夠從政,便鉅細靡遺地向我從頭到尾解釋一遍選舉制度。

  首先,與總統相仿,每五年改選一次,然而市長連任卻沒有次數限制。所有城市依人口規模大小分成三個等級:3500人以下的小鎮、3500人以上除了全國前三大城以外的城市、另外就是巴黎、里昂、馬賽。在人口少於3500的小鎮,選舉採不登記形式,選票是空白的,你中意你的鄰居當鎮長就把他的名字寫上去,票最多的就贏了;接著,較大的城市就跟台灣一樣,各政黨市長候選人登記參選,若一輪投票未過,則二輪投票;至於巴黎、里昂、馬賽因為人口較多,都市本身劃分成數區,例如巴黎有20區,每區一樣經兩輪投票選出自己的「區長」,最後再由某種方法從所有「區長」裡挑選出一個真正的市長。

  第一輪的投票於3月9日舉行,這天正巧是這次連續假期的最後一天,下午便先跟同學家人到投票所去投票,到了傍晚,再跟同學的弟弟一起去看開票,晚上才回到巴黎。走進投票所,6位市長候選人的選票就擺在桌上,在報到後,你只消拿印有屬意候選人的那張A6大小的選票以及一個信封,走進簾幕之後把票塞到信封內,接著再把信封丟進票匭就行了。當然,有些人不希望投票傾向如此被人看穿,因此若想要拿取所有候選人的選票也是允許的,只是信封裡面永遠只能放一張。

  議會選舉也是一樣,只不過,這裡的地方議會似乎只選黨不選人,我看到的是六疊A4攤在桌上,代表著六個不同政黨的推薦名單,沒看到其他的東西,因此推論法國的地方民意代表是不允許候選人獨立競選的,就好像只有政黨票沒有個人票一般。至於開票頗為正常,除了同學弟弟一直抱怨某些選務人員開票流程不對,以及某右派候選人囊括了60%的選票以外,並沒有甚麼特別的。

  一星期後的星期天,第二輪投票展開,在第一輪獲得前兩名的候選人捉對廝殺。晚上同學從家裡回到宿舍,問我有沒有興趣去看看選舉結果,於是便和他一起去了幾乎就在學校旁邊的巴黎第五區市政府。

  我們跟著人群走,上了階梯,經過長廊進入會議廳,在場有眾多的記者攝影機,以及約2,300位的一般民眾,一會兒,走廊的某一邊傳來右派候選人即將獲勝的消息,引起左右兩邊支持者的互嗆叫囂,右派的支持者當然是樂得大喊競選的口號,而左派支持者則怒吼:「XXX,進監獄!」XXX指的是那位候選人,尋求連任的市長。我問同學原因,他說是因為這個市長似乎有案在身,或是手腳不乾淨之故。後來有人打了起來,不過馬上被架開了,會場內一直有警察在走來走去,外面也可以看到警車隨時在待命。

  過了半小時,市長走上台宣布選舉結果,在慷慨激昂地宣布自己奪下52%的選票後,立刻發表了勝選感言,台下眾多的擁護群眾擠在台前鼓掌應和;中立沒意見者或是情緒不激動者散亂在中間;而憤怒不滿的左派則居於會議廳之後,在勝選演說之際偶爾大聲咆哮嗆他下台,這個市長──據我同學說已經連任第五屆了──也很不甘寂寞地回嗆回去,每當激動的語句一出,台前的支持者馬上爆出一片歡呼,程度不亞於歌迷對歌星的那種瘋狂。最後,競選團隊與支持者唱起國歌,呼喊了許多口號後自行散去。

  這跟一星期前的那個小鎮給了我完全不一樣的觀感,法國,現代民主制度的發源地之一,我所感受到的是民眾以去投票感到自豪,儘管投票率還滿低的(58.03%),但這是有史以來我所看到最接近國中公民課本所寫的一次經驗;結果在巴黎,我看到了跟台灣一模一樣的場景,吵的是不一樣的東西,說的是不一樣的語言,但論及其偏執程度,彼此之間,半斤八兩。

  我總覺得,台灣的政治一直存在一種詭譎的氣氛,這裡所指的並不是檯面上政治人物或政黨間的互動,而是社會上民間小老百姓的交流。「政治立場」成了一個被妖魔化的名詞,近年來的反智氛圍,促使民眾的思考單調化、二元化,非綠即藍、非統即獨,中間路線式微、客觀思維被夾殺、各種領域與議題則毫不存在。社會上也只剩下兩種人,那些敢於開口表達意見,當遇到非我族類便戰得昏天暗地、罵得狗血淋頭之人;以及懼於周遭雜亂口舌,將一己之見藏諸於心,對於「被上色」避之唯恐不及之人。

  不可否認地,台灣的政治架構就是建立在民進黨的「台獨黨綱」以及國民黨的「終極統一」之上,但誰說支持KMT的就是想統一,支持DPP就是要獨立?會投票的人不乏還未做決定者、或是兩邊都可接受者、甚至對此議題不感興趣者,這些人沒有對統獨產生立即偏好,但卻有可能因為其他政策或是政黨表現而選邊站。舉個例,兩黨政治中環保議題常常會被忽略,這也就是為什麼在民主國家中總是有人籌組以環保為訴求的綠黨的原因。難不成他們不能有政治立場?有立場者必定是或統或獨嗎?所以我看不慣,民進黨只會拿228來「說服」選民不要投國民黨,而國民黨對於公投的態度也永遠是消極或不合作。

  政治乃眾人之事,談政治不該是禁忌,但在聽眾學會尊重別人、理性討論、就事論事之前,沒有人會想要惹得一身腥。一般人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明明自己帶有成見,卻以中立之身分自居,做出偽中立、自以為客觀的主觀論述,好似任何精神狀況正常的人都會像他如此思考一般,然後再來批評對手是既得利益者、陰謀創造者,才會支持與自己相反的論述。前幾天李遠哲再度表態支持DPP被罵得一文不值成了一個絕佳的例子,有人認為李遠哲依然活在過去的那個時代,這無話可說,以他的年紀還有成長背景,其實可以大約猜出他是會對白色恐怖耿耿於懷的那種人。不過這與他對科學界的貢獻完全是兩回事,另有人說一個得到諾貝爾獎的人怎麼會腦筋不清楚到支持謝長廷,很明顯就犯了自以為中立的錯誤。

  公民教育依然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儘管道路的終點可能不存在,一如執政黨濫用公投提案的權利,正在讓公投信用破產的同時,在野黨也只懂得一味的杯葛,不了解公投的國際地位或是順水推舟的威力等等。從大革命算起已219年的法國尚且如此,左右對峙,選民偏激,總統還口出穢言(註一),那解嚴至今不過20年的台灣,又能夠作出多大的進步呢?

  說民主,有人棄如敝屣;有人惜若千金。有人不知其珍貴;亦有人省思其得來不易。但更有莫名其妙者,花言巧語、利慾薰心、本末倒置、向聲背實,有如長廊兩邊叫囂的人群。當發聲的權利遭到濫用,又有誰願意用心傾聽、仔細琢磨呢?


註一:法國總統Sarkozy約1個月前在查德訪問時與群眾握手致意,有位民眾在人群中說:「Ne me touche pas, tu me salis.(不要碰我,你會把我弄髒)」,結果Sarkozy隨口說出:「Casse-toi alors, pauvre con.(滾遠一點!白癡!)」引起震驚。

附記:最後法國地方選舉右派全面潰敗,主要城市除了馬賽以外全被左派囊括,法國的左派政黨成功的將這次選舉詮釋為對現任總統Sarkozy的施政滿意投票,以致於如此的結果。Sarkozy剛上任時滿意度一度高於6成,身為前經濟部長,他的政見以經濟改革為主軸,上任後3個月大刀一砍直接導致了鐵路工人大罷工,這項政策獲得全法過半民眾支持。然而,過了不久,先是與第二任妻子離婚,接著又跟模特兒轉歌手的藝人Carla Bruni拍拖,最後兩人上個月結婚,引起了總統該專心公務的聲音;再加上,Sarkozy上任後和大企業財團走得很近,讓人對他改善經濟降低失業率的政見提出質疑;另外還有頻繁的出訪友邦(包含中國),民眾對Sarkozy的負面印象與日俱增,更不用說髒話事件的影響,種下了敗因。


2008.03.21 Paris LL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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