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7日的傍晚，天色未黑，羅浮宮金字塔前聚集著大批支持者，手中揮舞著國旗，雙眼盯著閃爍的電視牆。8點一到，媒體公布出口民調結果：年僅39歲的馬克隆（Emmanuel Macron）於法國總統第二輪選舉中，以極大差距打敗馬琳勒龐（Marine Le Pen），正式成為新科法國總統。
選擇羅浮宮不是偶然，因為巴黎的每個廣場都有其政治意涵。右派總統總是在協和廣場慶祝，左派則是離不開巴士底廣場，而羅浮宮不僅是中立之地，更象徵傳統與現代的結合。伴隨著歐盟盟歌──貝多芬的〈快樂頌〉，馬克隆獨自從羅浮宮後院中走出，上台高舉雙手接受支持者歡呼，激情地發表勝選感言。
馬克隆和勒龐，毫無交集的對決
一年前當這位政治素人剛創立新政黨時，大家都認為他只是來試水溫的。然而，兩大主流政黨不約而同陷入泥淖：右派共和黨的候選人爆發太太領乾薪之醜聞，形象重挫；左派的社會黨被極左反過來操作棄保，慘遭邊緣化。一夕之間，馬克隆成為最有機會阻止極右派掌權的候選人，獲得多方背書，民調也不斷看漲，最後超越來勢洶洶的勒龐，奪下首輪最高票。
左右主流政黨皆墨，這是第五共和史上頭一遭；取而代之的，是「非左非右」的勒龐，對決「亦左亦右」的馬克隆，強烈反應了社會對新政治、新氣象的渴望。兩名候選人皆拒絕傳統標籤：勒龐打著「反建制派」大旗，馬克隆則自詡「進步派」，跳脫窠臼，試圖拉攏厭倦傳統政治的選民。
然而，這也是兩人唯一的共同點。從內政到外交、從經濟到社福，馬克隆和勒龐彷彿站在對偶的兩極，沒有任何一丁點共識。馬克隆的藍圖是在市場經濟、國際化框架下提升法國競爭力，同時擁抱多元文化的優勢；勒龐畫的餅卻是與世隔絕的法蘭西，所謂「法國是法國人的法國」，要以國族主義解社經之百憂。媒體謂之為開放與閉關自守的對決、樂觀與悲觀的對決、世界主義與國族主義的對決。
但這番對決顯然與法國人的期待有所落差。許多人表示兩害相權難取其一，就算極度不認同極右意識形態，寧可投廢票，也不願支持馬克隆；他從金融界到政界平步青雲，志得意滿又打算續策前朝，怎叫藍領及庶民階級投得下手？我們甚至可以說，馬克隆在這場反極右戰爭中是失敗的，因為早在2002年，極右派就曾爆冷晉級第二輪，觸動法國社會的敏感神經，這番場景今日卻不復存在。當年，不同政治團體連袂上街，攜手圍堵極右；如今，取而代之的是「不要馬琳也不要馬克隆」的小遊行。當年，極左色彩濃厚的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毫不猶豫呼籲灌票給極右的對手；如今，背著首輪將近20%的民意，他卻拒絕表態，要選民在馬克隆和廢票間抉擇，調查也顯示，首輪投其他候選人的選民，大約只有一半願意再站出來抵制極右。當年，尋求連任的席哈克（Jacques Chirac）以82%的得票率席捲全法；如今，馬克隆只以66%勝出。這既代表勒龐「去妖魔化」效果顯著，也凸顯馬克隆號召力有未逮。
新科總統本有招降觀望選民之大好機會，那就是5月3日的電視辯論。相較於首輪人多嘴雜，第二輪辯論採自由詰問的模式，兩名候選人同桌面對面，即時在歧見上針鋒相對，主持人幾乎不介入。歷史上，法國總統選舉兩輪間的辯論一直是相當有建設性的，但勒龐一開場便劃破了選民的期待與幻想，將帶入了兩個多小時的插話惡夢。這是近幾年來法國政治生態之一大轉變。政治人物越來越專注於搶奪話語權、打斷對方發言。失禮、失態不打緊，擠壓記者、對手發言時間才是關鍵；不僅增加自己能見度，同時牽制、擾亂對方，減少尖銳問題帶來的損害。在資訊吸收速食化的風潮下，甚至還能有正面效果，何樂而不為？而勒龐又是此計之佼佼者，也許因翻盤無望，故採激進的挑釁策略，試圖激怒對手。馬克隆縱使保持理性，卻也無暇闡述政見，終使辯論會幻滅於刺耳的疲勞轟炸中。
「馬克隆沒有成功說服我，倒是勒龐說服我不要投給他，我感到非常失望。」一名受訪者如是說。
國會改選，更艱難的課題
總統選舉已結束，但對馬克隆來說，另兩個問題隨即接踵而來，一是國會改選，二是內閣組成。
法國國會採單數選區制，將全國及海外代表分為577個選區，單一選區只選出一人，如同台灣的區域立委，完全沒有不分區之設計。國會議員選舉一樣分成兩輪投票，但並非總是取前兩名晉級第二輪，依投票和得票率不同，也可能出現三角習題或四角對抗的情況。
如此制度其實不利於小黨生存，一來因小黨資源少，難以廣泛推派候選人；二來則因三或四人同時晉級的情況較少發生，如此一來，第二輪往往能重現總統選舉之賽局模式，眾家勢力聯合圍堵偏鋒候選人。雖然小黨未必偏鋒，但小黨之所以小，一定有他非主流之處，自然帶有某種程度上的偏鋒色彩。這充分解釋為何極右派國會議員少得可憐，以2012年國會選舉為例，首輪合計拿到13.60%的選票，最後卻只奪下兩席，佔不到0.5%。
然而，今年局勢與以往大不相同。單憑總統首輪得票率，極左、中左、右派、極右四強鼎立，若以此假想國會次輪投票之態勢，則三角、四角對抗勢必遍地皆是。偏鋒陣營將不再居於絕對劣勢，對極左、極右未嘗不是一次突圍機會。一般認為，梅朗雄不反極右的違心之舉和勒龐辯論會上的咄咄逼人，皆是為著成為國會最大反對黨而來。
對馬克隆新創之「前進黨」（En Marche !）來說，憑著左中帶右的立場，或許能在捉對廝殺的選區中得利，但一旦風向轉變為庶民與菁英對立，那最具菁英色彩的前進黨反倒會成為被圍堵的對象。況且，前進黨羽翼猶新，人才庫相對不豐，能否派出足夠人選兌現總統勝選之政治動能？即使派人參選，會大膽起用新人還是吸收既有中左、中右勢力？知名度太低者選民未必買單，太高者有過往包袱，會砸了前進黨清新招牌，如何拿捏平衡點？更何況，地方政治板塊不比全國，總統得票又未必能全然轉移給基層參選人，徒增選情變數。
客觀來說，在眾勢力山頭林立的情況下，馬克隆的前進黨單獨過半機率不高。又，政治板塊與往年差異過大，首輪正式投票前（6月11日）根本無法準確估算席次，更種下不確定因素。倘若前進黨沒過半，馬克隆勢必要尋求同盟籌組聯合政府，但有誰願意呢？因分裂而崩潰、喪鐘震耳的左派？社會價值不對盤、元氣大傷的右派？還是經濟政策大相逕庭，視馬克隆為仇讎的極左？只要國會沒過半，那這五年將成為跛腳總統的惡夢，即使法國憲法有允許執政權「先斬後奏」（gouverner par ordonnance，先以行政命令執行政策，國會再投票追認為法律條文）之規定，國會還是得先過半才玩得起。
除此之外，馬克隆的口袋名單裡有出類拔萃的閣員人選嗎？他是否會大幅起用無政界經驗之工商、學界人士，複製他的成功履歷？若組成聯合政府，哪些職位是談判籌碼？這都是目前不明朗的。
歐盟重新再出發
儘管法國國內態勢依舊渾沌，歐盟的情況倒算是穩定了下來。總統參選人四大天王中，就屬馬克隆最挺歐、勒龐最反歐。勒龐指責其為所有亂象的罪魁禍首，馬克隆則擁抱之同未來社會的無限希望。可以說，馬克隆勝選讓法國的歐盟盟友們鬆了一口氣，總算是避開了脫歐公投以及潛在的解體危機。
但定心丸的效力不僅止於此，對歐盟來說，馬克隆幾乎可說是天時地利下，完成人和的最後那塊拼圖。
首先，許多成員國對德國雷厲風行地推動樽節，以致於青年失業率居高不下、進而助長極右勢力感到不滿。傳統上來說，歐盟整體決策依舊離不開法德這兩個老牌創始國，但歐債危機後，一來因經濟疲軟，二來因金融體質不夠強健，法方的話語權不斷萎縮，權重則不斷朝德方傾斜。如今法國經濟復甦，歐盟他國早就敲打算盤，要再平衡法德關係。
其次，歐盟高層對馬克隆的支持與善意幾乎無上限，因為在歐債危機以降之驚滔駭浪中，馬克隆從未指責歐盟決策──那明明就有28個成員國共同背書，卻因選票考量而反過來被政客、政府當代罪羔羊的決策。
第三，所有人都認同歐盟當今體系已命若懸絲，決策難以力行、制度破綻百出、功能性組織權力不足，是以大改造勢在必行。馬克隆秉著其經濟、金融專業背景，再加上法國元首的身分，影響力恐怕沒有第二人可與之比擬。他的歐盟政見，從歐盟政府、歐元體系跨到申根公約，甚至是胎死腹中的歐洲共同防禦體系都有涉略。馬克隆本人不僅有意願，甚至可說蓄謀已久，準備接下這個重擔。
法國選舉結束後，海峽另一岸的英國便憂心忡忡。日前馬克隆公開批評英國脫歐之決定，形容為一種「罪行」，他的立場將使歐盟談判員羞於退讓。馬克隆甚至有強烈動機不給英國好臉色瞧，因為英國脫歐的過程越慘烈，他越能證明留歐的穩定及好處。除此之外，德國國會也將於九月全面改選，身為前歐洲議會議長的舒爾茲（Martin Schulz）將代表德國左派角逐總理，對決右派的梅克爾（Angela Merkel）。近三個月來，舒爾茲及其社民黨（Sozialdemokratische Partei Deutschlands，簡稱SPD）的支持度旋風式地飆漲，雖然近日動能稍緩，但已與梅克爾的基民盟（Christlich Demokratische Union Deutschlands，簡稱CDU）平起平坐，威脅到其總理大位。倘若舒爾茲接任德國總理，那馬克隆─舒爾茲這對左派意識較豐之組合，勢必會引入更多社會主義互助色彩的措施至歐元區，為鐵板樽節時代畫下句點。
民調顯示，整體法國人依舊親歐，只是歐盟擴張太快，成員國間歧異性過高、同床異夢，致使對社經問題莫衷一是。如何體認此事實，並建立避免利益衝突的系統，是當前的課題。馬克隆更認為，法國的未來與歐盟難以拖鉤，要治本唯有從歐盟病徵下手。只是，在民意快速左右極化的趨勢下，改革能立竿見影嗎？馬克隆自己又能否勝任國會過半挑戰，以祈介入歐盟時沒有後顧之憂？
無論這場豪賭是成功或失敗，至少歷史會記得，站在民粹浪潮的十字路口，法國與英美選擇了不同的道路。
附記：此文修改後以〈民粹大浪下，法國總統大選的另一條路〉發表於《報導者》。
延伸閱讀：
〈山雨欲來──2017法國總統選舉分析 I（國際情勢篇）〉
〈左右之爭──2017法國總統選舉分析 II（政治術語篇）〉
〈極右崛起──2017法國總統選舉分析 III（國內情勢篇）〉
〈一波三折──2017法國總統選舉分析 IV（選戰篇）〉
〈C4取2──2017法國總統選舉分析 V（選戰篇續）〉
2017.05.07 花蓮鳳林
選擇羅浮宮不是偶然，因為巴黎的每個廣場都有其政治意涵。右派總統總是在協和廣場慶祝，左派則是離不開巴士底廣場，而羅浮宮不僅是中立之地，更象徵傳統與現代的結合。伴隨著歐盟盟歌──貝多芬的〈快樂頌〉，馬克隆獨自從羅浮宮後院中走出，上台高舉雙手接受支持者歡呼，激情地發表勝選感言。
馬克隆和勒龐，毫無交集的對決
一年前當這位政治素人剛創立新政黨時，大家都認為他只是來試水溫的。然而，兩大主流政黨不約而同陷入泥淖：右派共和黨的候選人爆發太太領乾薪之醜聞，形象重挫；左派的社會黨被極左反過來操作棄保，慘遭邊緣化。一夕之間，馬克隆成為最有機會阻止極右派掌權的候選人，獲得多方背書，民調也不斷看漲，最後超越來勢洶洶的勒龐，奪下首輪最高票。
左右主流政黨皆墨，這是第五共和史上頭一遭；取而代之的，是「非左非右」的勒龐，對決「亦左亦右」的馬克隆，強烈反應了社會對新政治、新氣象的渴望。兩名候選人皆拒絕傳統標籤：勒龐打著「反建制派」大旗，馬克隆則自詡「進步派」，跳脫窠臼，試圖拉攏厭倦傳統政治的選民。
然而，這也是兩人唯一的共同點。從內政到外交、從經濟到社福，馬克隆和勒龐彷彿站在對偶的兩極，沒有任何一丁點共識。馬克隆的藍圖是在市場經濟、國際化框架下提升法國競爭力，同時擁抱多元文化的優勢；勒龐畫的餅卻是與世隔絕的法蘭西，所謂「法國是法國人的法國」，要以國族主義解社經之百憂。媒體謂之為開放與閉關自守的對決、樂觀與悲觀的對決、世界主義與國族主義的對決。
但這番對決顯然與法國人的期待有所落差。許多人表示兩害相權難取其一，就算極度不認同極右意識形態，寧可投廢票，也不願支持馬克隆；他從金融界到政界平步青雲，志得意滿又打算續策前朝，怎叫藍領及庶民階級投得下手？我們甚至可以說，馬克隆在這場反極右戰爭中是失敗的，因為早在2002年，極右派就曾爆冷晉級第二輪，觸動法國社會的敏感神經，這番場景今日卻不復存在。當年，不同政治團體連袂上街，攜手圍堵極右；如今，取而代之的是「不要馬琳也不要馬克隆」的小遊行。當年，極左色彩濃厚的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毫不猶豫呼籲灌票給極右的對手；如今，背著首輪將近20%的民意，他卻拒絕表態，要選民在馬克隆和廢票間抉擇，調查也顯示，首輪投其他候選人的選民，大約只有一半願意再站出來抵制極右。當年，尋求連任的席哈克（Jacques Chirac）以82%的得票率席捲全法；如今，馬克隆只以66%勝出。這既代表勒龐「去妖魔化」效果顯著，也凸顯馬克隆號召力有未逮。
新科總統本有招降觀望選民之大好機會，那就是5月3日的電視辯論。相較於首輪人多嘴雜，第二輪辯論採自由詰問的模式，兩名候選人同桌面對面，即時在歧見上針鋒相對，主持人幾乎不介入。歷史上，法國總統選舉兩輪間的辯論一直是相當有建設性的，但勒龐一開場便劃破了選民的期待與幻想，將帶入了兩個多小時的插話惡夢。這是近幾年來法國政治生態之一大轉變。政治人物越來越專注於搶奪話語權、打斷對方發言。失禮、失態不打緊，擠壓記者、對手發言時間才是關鍵；不僅增加自己能見度，同時牽制、擾亂對方，減少尖銳問題帶來的損害。在資訊吸收速食化的風潮下，甚至還能有正面效果，何樂而不為？而勒龐又是此計之佼佼者，也許因翻盤無望，故採激進的挑釁策略，試圖激怒對手。馬克隆縱使保持理性，卻也無暇闡述政見，終使辯論會幻滅於刺耳的疲勞轟炸中。
「馬克隆沒有成功說服我，倒是勒龐說服我不要投給他，我感到非常失望。」一名受訪者如是說。
國會改選，更艱難的課題
總統選舉已結束，但對馬克隆來說，另兩個問題隨即接踵而來，一是國會改選，二是內閣組成。
法國國會採單數選區制，將全國及海外代表分為577個選區，單一選區只選出一人，如同台灣的區域立委，完全沒有不分區之設計。國會議員選舉一樣分成兩輪投票，但並非總是取前兩名晉級第二輪，依投票和得票率不同，也可能出現三角習題或四角對抗的情況。
如此制度其實不利於小黨生存，一來因小黨資源少，難以廣泛推派候選人；二來則因三或四人同時晉級的情況較少發生，如此一來，第二輪往往能重現總統選舉之賽局模式，眾家勢力聯合圍堵偏鋒候選人。雖然小黨未必偏鋒，但小黨之所以小，一定有他非主流之處，自然帶有某種程度上的偏鋒色彩。這充分解釋為何極右派國會議員少得可憐，以2012年國會選舉為例，首輪合計拿到13.60%的選票，最後卻只奪下兩席，佔不到0.5%。
然而，今年局勢與以往大不相同。單憑總統首輪得票率，極左、中左、右派、極右四強鼎立，若以此假想國會次輪投票之態勢，則三角、四角對抗勢必遍地皆是。偏鋒陣營將不再居於絕對劣勢，對極左、極右未嘗不是一次突圍機會。一般認為，梅朗雄不反極右的違心之舉和勒龐辯論會上的咄咄逼人，皆是為著成為國會最大反對黨而來。
對馬克隆新創之「前進黨」（En Marche !）來說，憑著左中帶右的立場，或許能在捉對廝殺的選區中得利，但一旦風向轉變為庶民與菁英對立，那最具菁英色彩的前進黨反倒會成為被圍堵的對象。況且，前進黨羽翼猶新，人才庫相對不豐，能否派出足夠人選兌現總統勝選之政治動能？即使派人參選，會大膽起用新人還是吸收既有中左、中右勢力？知名度太低者選民未必買單，太高者有過往包袱，會砸了前進黨清新招牌，如何拿捏平衡點？更何況，地方政治板塊不比全國，總統得票又未必能全然轉移給基層參選人，徒增選情變數。
客觀來說，在眾勢力山頭林立的情況下，馬克隆的前進黨單獨過半機率不高。又，政治板塊與往年差異過大，首輪正式投票前（6月11日）根本無法準確估算席次，更種下不確定因素。倘若前進黨沒過半，馬克隆勢必要尋求同盟籌組聯合政府，但有誰願意呢？因分裂而崩潰、喪鐘震耳的左派？社會價值不對盤、元氣大傷的右派？還是經濟政策大相逕庭，視馬克隆為仇讎的極左？只要國會沒過半，那這五年將成為跛腳總統的惡夢，即使法國憲法有允許執政權「先斬後奏」（gouverner par ordonnance，先以行政命令執行政策，國會再投票追認為法律條文）之規定，國會還是得先過半才玩得起。
除此之外，馬克隆的口袋名單裡有出類拔萃的閣員人選嗎？他是否會大幅起用無政界經驗之工商、學界人士，複製他的成功履歷？若組成聯合政府，哪些職位是談判籌碼？這都是目前不明朗的。
歐盟重新再出發
儘管法國國內態勢依舊渾沌，歐盟的情況倒算是穩定了下來。總統參選人四大天王中，就屬馬克隆最挺歐、勒龐最反歐。勒龐指責其為所有亂象的罪魁禍首，馬克隆則擁抱之同未來社會的無限希望。可以說，馬克隆勝選讓法國的歐盟盟友們鬆了一口氣，總算是避開了脫歐公投以及潛在的解體危機。
但定心丸的效力不僅止於此，對歐盟來說，馬克隆幾乎可說是天時地利下，完成人和的最後那塊拼圖。
首先，許多成員國對德國雷厲風行地推動樽節，以致於青年失業率居高不下、進而助長極右勢力感到不滿。傳統上來說，歐盟整體決策依舊離不開法德這兩個老牌創始國，但歐債危機後，一來因經濟疲軟，二來因金融體質不夠強健，法方的話語權不斷萎縮，權重則不斷朝德方傾斜。如今法國經濟復甦，歐盟他國早就敲打算盤，要再平衡法德關係。
其次，歐盟高層對馬克隆的支持與善意幾乎無上限，因為在歐債危機以降之驚滔駭浪中，馬克隆從未指責歐盟決策──那明明就有28個成員國共同背書，卻因選票考量而反過來被政客、政府當代罪羔羊的決策。
第三，所有人都認同歐盟當今體系已命若懸絲，決策難以力行、制度破綻百出、功能性組織權力不足，是以大改造勢在必行。馬克隆秉著其經濟、金融專業背景，再加上法國元首的身分，影響力恐怕沒有第二人可與之比擬。他的歐盟政見，從歐盟政府、歐元體系跨到申根公約，甚至是胎死腹中的歐洲共同防禦體系都有涉略。馬克隆本人不僅有意願，甚至可說蓄謀已久，準備接下這個重擔。
法國選舉結束後，海峽另一岸的英國便憂心忡忡。日前馬克隆公開批評英國脫歐之決定，形容為一種「罪行」，他的立場將使歐盟談判員羞於退讓。馬克隆甚至有強烈動機不給英國好臉色瞧，因為英國脫歐的過程越慘烈，他越能證明留歐的穩定及好處。除此之外，德國國會也將於九月全面改選，身為前歐洲議會議長的舒爾茲（Martin Schulz）將代表德國左派角逐總理，對決右派的梅克爾（Angela Merkel）。近三個月來，舒爾茲及其社民黨（Sozialdemokratische Partei Deutschlands，簡稱SPD）的支持度旋風式地飆漲，雖然近日動能稍緩，但已與梅克爾的基民盟（Christlich Demokratische Union Deutschlands，簡稱CDU）平起平坐，威脅到其總理大位。倘若舒爾茲接任德國總理，那馬克隆─舒爾茲這對左派意識較豐之組合，勢必會引入更多社會主義互助色彩的措施至歐元區，為鐵板樽節時代畫下句點。
民調顯示，整體法國人依舊親歐，只是歐盟擴張太快，成員國間歧異性過高、同床異夢，致使對社經問題莫衷一是。如何體認此事實，並建立避免利益衝突的系統，是當前的課題。馬克隆更認為，法國的未來與歐盟難以拖鉤，要治本唯有從歐盟病徵下手。只是，在民意快速左右極化的趨勢下，改革能立竿見影嗎？馬克隆自己又能否勝任國會過半挑戰，以祈介入歐盟時沒有後顧之憂？
無論這場豪賭是成功或失敗，至少歷史會記得，站在民粹浪潮的十字路口，法國與英美選擇了不同的道路。
附記：此文修改後以〈民粹大浪下，法國總統大選的另一條路〉發表於《報導者》。
延伸閱讀：
〈山雨欲來──2017法國總統選舉分析 I（國際情勢篇）〉
〈左右之爭──2017法國總統選舉分析 II（政治術語篇）〉
〈極右崛起──2017法國總統選舉分析 III（國內情勢篇）〉
〈一波三折──2017法國總統選舉分析 IV（選戰篇）〉
〈C4取2──2017法國總統選舉分析 V（選戰篇續）〉
2017.05.07 花蓮鳳林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