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2/08

參訪計畫

  氣溫陡降,搭上充沛的溼氣,巴黎飄起了久違的大雪,這般場景每年頂多出現三四次。有時,遇到暖冬,除了某幾天早晨出門瞧見泥土地上的冰晶外,什麼白點也看不到,車站階梯旁擺的那桶防滑沙,就這麼杵在那邊看著故秋留下的枯枝條,悄悄冒出新芽。

  但即便是下大雪,都市裡仍沒有潔白的氣氛,冰晶落地旋及融為水,那再平凡不過的H2O,積在低窪處和稀泥,叫早起的通勤族覺得噁心。要比潔白,比不過夏日刺眼的豔陽,要比氣氛,勝不過耶誕滿街的人造燈飾。我說,半調子的雪如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一個月前我還在熱帶島國,那裡的冬溫還算宜人,儘管綿綿濕氣偶爾讓毛細孔無法呼吸,但要跟無所不在的懸浮微粒相比,恐怕是望塵莫及。那天我從台大天數館走出,不過下午四點半,天邊已黯淡無光,照理夜色不該在此時此刻降臨。撇頭一看,只見路燈已經亮起,沙塵在燈罩下狂舞,無形在空氣中勾勒出延伸的三角外型。我痴痴地盯著這幾何圖形,那塵埃像極了飛蛾崇拜暗夜燈火、亦步亦趨,但只要倒吸一口氣,令人窒息的罪魁禍首便無所遁形。

  半年前我還在法國時跟老闆提出了這個想法,我跟他說,想去另一個國家、去另一個實驗室晃一晃,在博士研究的題目之外,開一個新的戰場。至於目的,一是見見世面、二是人脈、三是多涉足其他領域,好為未來做準備。德國老闆人很好,欣然答應,他說:「你可以做某某某方面的分析,跟你的博士研究不一樣,但也不是完全無關。我認識兩個人在做這個,一個在英國、一個在台灣。嘿!你要不要回去啊!」

  所以11月底我便出現在這個地方:中研院天文所。

  一開始的選擇是英國,原因無非是要讓履歷更有變化,但退一步仔細想想,由於大學前就離開,從學術界的角度來看,台灣對我來說未嘗不是處女地。因此在考量選舉、住宿等因素後,我選擇在公館待上六星期。

  我這天被中國吹來的懸浮微粒嚇得不知所措時正準備去找同學。中研院天文所在台大裡頭,而我有幾個朋友目前正在校園,因此串門子或一同用餐是常有的事。三三兩兩,有的是博士生、有的是碩士、還有些是研究助理,雖然分屬不同領域,但聊的話題卻離不開學術界。

  雖然很早就聽說過台灣學術界先天不良的情況,但和好友交流之後,我還是大開眼界。

  台灣的學術體制多少看得見美國的影子,許多博士班是學士畢業後直攻,標準五年畢業,換言之等於兩年碩士加上三年的「純博士」。若從這二加三的角度來看,其實跟歐洲系統沒什麼兩樣,但實際上,博論口試時程往往會拖到第六年,而五或六年讀不完的也大有人在,完全跟美國文化相仿。畢不了業有很多可能性,有可能是學生努力不夠,有可能是教授不懂得指導,可能是兩人溝通有障礙,也有可能純粹是教授故意刁難,偏偏,聽到的故事都是後者居多。

  一般來說,讀(理工科)博士都會有薪水或獎學金,因為讀下來至少三年起跳,就算文憑有價值,好歹也得讓人餓不死才行。但在台灣不知是制度使然還是積習難改,有些博生的薪晌只堪付房租,連伙食費都沒著落。不過是做個研究,為何得如此落魄?有些故事的主角念了七年(二加五)沒有畢業,想走學術,沒博士文憑不可行,想進職場,又無業界經驗。年已近三十,長年靠家裡接濟,當然沒存款,追求知識本不該如此寒酸。

  這現象本該受市場機制制衡,試想如果讀博士風險大、待遇差、又不保障未來的工作機會,那勢必會招不到學生,沒有學生,實驗室的研究品質、產能勢必會降低,也會進而影響到預算經費的問題,故長遠看來教授的心態與策略必須調整,方能達成平衡。

  「可是大家還是就這樣進來讀,沒什麼影響,雖然我覺得好像真的越來越難招博士生了,我們lab現在都找不到人。」

  人才流動的現象已今非昔比,想深造的頂尖學生會毫不猶豫選擇出國,我的朋友們只有一個人選擇台灣,剩下的若非已經出境就是正在申請。為何?無法自給自足只是冰山一角,僵化的官僚體系、名不符實的評鑑制度、學界政治鬥爭都是原因。難道國外就沒有這些現象嗎?不對,只要有人的地方都會有官僚跟政治的問題,只是有些地方人的阻力大到難以想像,倘若絲毫沒有改善跡象,劣幣終會驅逐良幣,再有野心的人都會掛官求去。

  平心而論,中研院天文所是個相當不錯的地方,硬體、行政後勤都相當完善,只是這邊的文化跟我習慣的不太一樣。剛到中研院時最訝異的是看不到博士生,甚至一度以為中研院招不到學生,後來一問才知道因為辦公室不夠的緣故,許多學生都被丟到位於同一棟大樓的台大天文所。其次,所內「組」或「團隊」的概念相當微弱,學者間的交流較不頻繁──並不是說大家都單打獨鬥,要知道今日天文物理研究要單打獨鬥幾乎不可能,但因沒有「團隊」,人與人之間的研究連結弱化許多。學生與學者間的交流更是少,在Saclay學生會跟指導教授一同午餐,但我在台北時沒見過這番場景。此外在中研院,所有經費有關的決定權似乎都掌握在所手上,這個錢直接來自政府然後再由高層統籌的方式也是新見新聞;一般來說,歐美學術機構裡學者的自由度非常高,寫計畫書到處申請金援才是常態。

  我一直要到離開前不久才有機會跟一些在中研院的外國人聊天,然後才聽到「我受夠台灣的體制了」這樣一句話。

  儘管對方是外國人,但他籌劃過活動,也有推廣教育的經驗,看到的層面比我這個六星期的訪客要深得多。很多時候是語言問題,但更多時候只是官僚體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或者是不合理規定逆來順受的心理。比方說,中研院是行政院直屬單位,其研究員依法為公務員,必須遵守相關規定(還記得黃國昌或陳佩琪被找碴的新聞嗎?)我不知道法令是如何為中研院解套使之得以聘用外國人士,但顯然還是有許多對學者來說莫名其妙的規定在,而中研院並沒有坦然對外國人說實話,許多人發現權益受損,卻又發現這個國家莫名其妙的生態不允許他們爭討權益的空間,頓時感到憤恨難平。

  台灣人因為自身政治環境被打壓產生某種自卑感,因此社會非常重視「國際形象」這個名詞。但如果真要談國際形象,我想這種官僚結構性問題帶來的隱性傷害,勢必遠遠超過什麼立法院上演全武行。

  誠心而論,此次回台多多少少有探勘台灣學術環境的心態在,雖然自己知道以後的落角地很難是寶島,但如果機緣來臨時,該如何選擇?是選項?還是不作二想?六個星期過去,懸而未決的問題有了解答。

  椰林大道上自行車來來往往,甫下課的學生腳步踽踽,直盯著柏油路面直行。羅斯福路的車龍依舊絡繹不絕,也讓二氧化硫繼續伴著飛沙走石,充斥於市街間。我則拖著行李箱行至捷運出口前,隔著口罩咳了好幾聲,喘了幾口氣,隨後拿出張面紙擤了鼻子兩回。

  在此同時,巴黎清潔工將一桶防滑沙,擺在車站階梯旁邊。


2015.02.07 Paris Boucica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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