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指南

　　清晨七點十五分，我急忙將杯盤往水槽扔。關起收音機，蓋上公事包，然後隨手帶上房門，再踩著碎步衝下樓，深怕晚個幾分鐘，就會錯過開往實驗室的專車。

　　搬回巴黎之後作息模式改弦易轍。實習的實驗室遠在郊區，因不想搭乘大眾運輸人擠人，故選擇早晚接送的專車。無奈專車發車時間早，即使住家離上車處不遠，每天清晨還是得向朦朧的街道說聲早安。

　　三個月前讀完《人生指南》這本小說時，壓根也沒想到今天的我竟然會住在書中的場景裡。

　　這是棟靠近小巴黎邊界的奧斯曼式公寓：石造牆面、鐵鑄大門、三樓與六樓設有外凸陽台、不太斜的屋頂覆有鐵灰色屋瓦、一樓住著門房夫婦、頂樓為傭人房、限重四人的超小型電梯行動遲緩、樓梯間則鋪了條鑲金邊的紅毯。一般來說，奧斯曼公寓多為七層，寒舍為八，但小說裡的公寓倒有九層樓，可見樓高其實並沒有定調。

　　十九世紀的巴黎經歷了各式各樣的風風雨雨，不穩定的政權幾經更迭後，在1852年落到了拿破崙三世的手中。奧斯曼於此時被任命為賽納省省長，在因蠻幹手腕被免職還有老闆打輸普法戰爭被革命軍嚇跑前，他有17年的時間可以改造巴黎。於是，今天觀光客們所看到的花都，大概就是奧斯曼一百多年前的樂高狂想曲。

　　以下為從前專制時代的居住模式：一樓往往只有一座公寓，住著門房夫婦，當中至少一人擔任大樓的管理員，管理員不守夜，但得負責收發信、澆花、公共空間清潔等；往上，低樓層通常住著貴族，靠著外省佃收即衣食無憂的貴族；再往上，中高樓層通常住著中產階級，那些靠著貿易、教育（醫、法）或者從戎得到社會地位、同時並小有財富的平民；最上層，在那不太斜的屋頂裡，則被切割成數個4到7坪大小不等的小房間，這些房間住的則是樓下貴族與中產階級的管家、幫傭、廚師、門房、司機等。要知道古時候沒有電梯，因此出入公寓時上下樓梯所需耗費的勞力，恰巧與居民的社會地位成反比。

　　現代巴黎聘請幫傭的家庭已經十分罕見，因此樓上這些依然依屬各公寓支配的房間便騰了出來，房東們便將之當作套房或雅房轉租出去。於是，頂樓出入的是學生、年輕上班族、貧窮小家庭，頂樓之下則多半為退休人士抑或富達名門，這個「樓高與社會地位」的法則，依然隱隱地流竄在奧斯曼的樓梯間。

　　Georges Perec的《人生指南》（La vie mode d'emploi）便是以此為題的小說，一本在閱畢剎那能瞬間騰空讀者心思，使之在不見底的井中下墜的巨作。只可惜如此神作台灣沒有翻譯，有人照字面稱之為「生活使用指南」，但「生活」兩字不甚貼切，以故事脈絡而論應作「人生」較為妥當。大陸的出版社用「人生拼圖版」作標題，「拼圖」兩字取自故事主線，使書名符其實，未嘗不可。但我個人偏好「指南」這個字面翻譯，唯有如此才能凸顯本書結構上的美感，同時也符合作者的初衷。

　　此書為一名好友送的生日禮物，閱畢的當下本來有著手翻譯的衝動，但綜觀全文，多的是法國的政經歷史，要將此翻譯得恰到好處使毫無背景知識的一般讀者能食之下嚥實在太過困難，便作罷。更何況，要同時兼顧研究本業和多到數不清的外務已不容易，我實在不知該自哪挪出時間滿足沒頭沒腦的悸動。

　　我就住在頂樓走廊盡頭的小房間，房間有面牆為大樓的傾斜屋頂，簡單測量顯示大約為65度。我把床墊擺在這牆邊，避免浪費斜牆腳的空間。住所附近生活機能無比健全，除了地鐵站步行一分鐘可及之外，超市、洗衣店、郵局應有盡有，幾間餐館和咖啡廳也提供了招待朋友的好所在。除了房租恰達預算上限之外，實在沒什麼好抱怨的。

　　早晨七點十分，樓梯間又再度傳來急促的踩踏聲，在抵達一樓前我突然想起《人生指南》某一章裡單腳下樓梯倒垃圾的小男孩，於是我也停下腳步，望著紅地毯，然後單腳跳下最後五階階梯。幼稚的行為當然要佐以滿足的竊笑，隨後我推開大門，繼續往日的繁忙。


2013.04.27 Paris Boucica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