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4/20

沙文主義

  這間編號466A的辦公室頗為特別,門牌上標著「訪客專用」的標籤,打開門,則會發現裡頭又被牆壁分成三個小房間。每間小辦公室都有扇玻璃門,而第一間更是連整個牆面都被替換成了玻璃。

  實驗室主任把兩個新來的實習生丟到了這裡,原本在第一間小辦公室的義大利小姐跑到了隔壁跟同事擠,我則和那位巴西籍的同學分享這個明亮的空間。我挑了玻璃牆旁的辦公桌坐下,將電腦擺在左手邊側著身工作,然後故意大剌剌地敞開466A的門,如此一來不需抬頭,只要轉轉眼珠挑挑眉,便可隔著玻璃瞧見走廊上的一舉一動。

  有一天我們隔著窗戶發現了住在隔壁建築屋頂的一隻母鴨和十二隻小鴨。另一天我們則談論起隔壁那幾個義大利人:

  「我一直覺得義大利女人講話的腔調很性感。」巴西人說。

  「那你認識Silvia(我們學校一位義大利籍的交換生)嗎?」我問。

  「嘿嘿!我們熟得很!」

  「你這個變態!」

  這天早上本來該是一如往常。我按照慣例第一個抵達466A,打開電腦繼續閱讀論文。巴西人隨後進來,隔壁那些義大利人則是到10點多陸續出現,之後便奔出房門尋找咖啡。此時,走廊上一個胖胖的大叔從我的視野前晃過。Polo衫、休閒長褲、亞洲人臉孔。片刻,我依稀感覺到本來該消失在走廊右端的人影停下腳步、轉身,然後朝466A的方向走了過來,於是又重新將擺回論文上的眼睛抬起。這是第二次的四目相視,五官得以觀察得更清楚:40來歲的中年男子、方框眼鏡、脖子稍粗、稍長的頭髮略遮住了耳朵、臉頰不怎麼有彈性的肉在眼睛下緣及嘴巴四週隱隱約約地勾勒出不怎麼美的弧線。

  我繼續盯著螢幕上的式子瞧,並心想:噢!義大利人不在,去找咖啡了。

  「Do you speak Chinese?」這突兀的話語迴盪在466A的第一間小辦公室。

  一隻手掌出現在螢幕的後方,左手臂撐在偌大的辦公桌面上,這位先生似乎在向我問話。我第三度抬起頭,一張傻笑的臉距離我約兩公尺,右手在空氣中搖擺:「嘿!嘿!」

  我的兩條眉毛卻很自然地向鼻梁靠攏。

  「嘿!我也是中國人!」他說。

  南方的腔調,我心想。右眼微瞇,頭向左後方略縮,我打開閘門,讓沉默出籠兩秒鐘。

  不知道是不是人人都聽過美女與火爐的相對論比喻:「一個男人與美女交談一小時,會覺得似乎只過了一分鐘;但如果讓他坐在火爐上一分鐘,會覺得彷彿過了不只一小時。」儘管相對論完全不是這回事,但這兩秒,似乎可比火爐還難熬。

  話說,意識型態的多數暴力早已是老生常談。黑頭髮黃皮膚就是中國人、講台語就是愛台灣、美國觀點走遍天下、左撇子的莫名不便,還有太多例子發生在你我週遭。順理成章可以是一種不尊重,唯我獨尊更是一種歧視,以歧視姿態邀言,就算是美女也得坐火爐。

  兩秒鐘終於過了,眼鏡大叔收斂起微揚的嘴角疾步走出466A。我則行簡單的注目禮,隨後望向巴西人,挑了兩下眉角、搖搖頭。

  「奇怪,我也可能會說中文啊!為什麼他沒問我?」巴西同學打趣地說。

  「呱呱呱!」母鴨出現在屋頂上,呼喚著十二隻興奮的小鴨。


2012.04.19 Polytechnique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