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典型的星期三。早早起床洗個澡，準備早上8點半的課。課上到中午，但老師往往抓不住課堂的節奏，總延後5到10分鐘下課，於是下一刻便得與學生餐廳前的排隊人龍奮鬥。此時的我只有一個半小時可以揮霍，隨後又是戰戰兢兢4小時的課程。下午，因為走廊末端販賣機的咖啡只要0.35歐元，只要有休息時間就跟同學來一杯，於是一天算下來，花在飲料上的預算也頗為可觀。傍晚6點，在簡單買個三明治裹肚後去上法文課，隨後再旋及接上2小時的合唱團練，因此我得等到晚上10點多才會再度打開宿舍的房門。此時倘若備感肌餓，才會去廚房隨便弄點簡單的晚餐。最後，若你稍微計算一下就會發現，這段離開電腦在外飄泊的時間約為14小時。天啊！14小時！你能想像14小時沒有收信會是什麼結果嗎？那就是信箱躺著一整排白花花多少還算重要的未讀郵件。當然，時間並不站在你這邊，夜色已深，但還是得心不甘情不願地把郵件速讀一遍，過濾出重要的留到改天再看一次，然後順便感慨一下明早8點的課之後，就得準備就寢。
但這晚，一則新聞打亂了我的感慨。半夜2點，我盯著電腦螢幕，不語，沉思。
「該來的總是要來，可不是嗎？」我在看到新聞時這樣對著自己說。
今年的5月31日法國悄悄通過了一條法案──大家是這麼說的，但更正確來說，其實是內政部與就業部發給法國各省省長的共同行政命令。531行政命令的大意如下：「為因應全球社會經濟情勢，契合國家當前施政方針，敬請以新標準管制外籍留學生畢業後於法國國土內的就業行為。」此命令發佈時不聲不響地沒什麼消息，但等到暑假過後，一些畢業生突然發現拿不到工作許可時，事情終於浮出台面。
邏輯很好理解：為了保障本國學生就業，我們理應當限制外國學生的就業條件。網路上找得到行政命令的電子檔，上頭清楚地寫著：「除季節性需求、外派駐員或高學歷勞工之外，以就業身分駐法之人數必須減少，以符合當前國家施政方向。」儘管如此，政府終於還是明著眼將腦筋動到了這些「高學歷」份子的身上。你能想像一個自法國高等商學院（HEC）畢業的突尼西亞學生，拿著相當於哈佛商學院碩士的文憑找工作，與公司談好薪水準備簽約，結果卻被告知無法工作並限期2個月離境的窘境嗎？這是真人真事，一段新聞報導的內容。
外國人難以在法就業早就不是新聞，但這往往侷限於取代性高的產業，誰會想到有一天連高等學院畢業的留學生都得面臨飯碗的問題？更何況這次作對的不是國家主義，而是政府。
但政府也不全食髓知味。前高教部長，現任財政部長的Valérie Pécresse日前提筆，撰寫了封信給提出行政命令的內政部長Claude Guéant，表示若情況沒有改變，勢必不可能不對法國高等教育在全世界的吸引力帶來衝擊。現任高教部長Laurant Wauquiez則出來滅火，他表示各省長可能過度解讀行政命令，其涉及對象理應當不包括高學歷份子，希望學生不要擔心。但學生團體卻不領情，仍要求撤回531命令。
且看條文內容，大致分成「工作許可條件」以及「身份轉換檢驗」兩項。所謂身份轉換，指的乃是非法籍畢業生將學生居留身分轉換成工作居留的程序。531命令中，相較於既有程序其實並無額外規定：除特定職業別外，職缺需經就業市場競爭方能聘用外籍勞工；薪水必須比照同職等法國人（因外國人要求薪水通常較低，企業便選擇僱用外國人降低成本，故此）；低技術高取代性行業禁止聘用外國人等。這也就是為什麼內政部長堅持不收回531命令，因為相關法規早就存在，該文件只是扮演重新宣示的角色。
然而，文件中的用字遣詞卻異常玩味。首先，文件中特別聲明，即便為在法求學之留學生也不得在工作許可上以較寬鬆的標準檢驗，彷彿新命令衝著留學生而來。其次，通篇6頁的文件特別強調在哪些情況下省長必須否決工作許可，整篇文章佈滿提示性用語如「請小心檢驗」、「請仔細檢查」，語氣彷彿在強調千萬不可放過任何拒絕申請的機會。好似教練對著球員訓話時說：「你們給我聽好，這次我們要玩不一樣的──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的感覺。然而最令人咋舌的當屬這句話：「有必要讓留學生了解，畢業後的首要當務應該是返鄉工作，發揮其所學專長。」
我對內政部長是否應該替我作生涯規劃不多作評論，但法國企業總會（MEDEF）卻已經先受不了直跳腳。如果說，數年的留學經驗可以轉換為文化適應力的證明，那僱主勢必會期待留學生能替公司帶來良性的衝擊；如果說，異域的血統可以保障多元的語言能力，那企業經理人怎能捨得眼中的人才不得其門而入？於是，今天勞資雙方罕見地站在同一陣線，對政府莫名其妙的政策表達不滿。
高等教育界當然也有話要說。自1997年Attali報告（註一）始，至Pécresse接任高教部長之際，提高國際能見度一直是法國的高教施政方針。在當今法國想以巴黎高等綜合理工學院（Ecole Polytechnique）為中心打造巴黎高科（ParisTech），並以創造歐洲MIT為目標的氣氛下，531命令無疑是當頭棒喝。不可否認地，高等學院文憑在其他國家的價值並不如法國高，倘若阻絕留學生的工作機會，自然會大幅降低法國高教對外籍生的吸引力，如此對擦亮高等學院的國際招牌無疑是適得其反。假使情況持續，終究只會將高等學院系統封鎖在法國本土，甚至進一步斬斷大學的外籍生源，而最終，法國各大專院校只好孤獨地在世界大學排名上痛苦掙扎。誰會忍心見到14年來一貫的高教施政方針，單單因意識形態而毀於一旦？
531命令所帶來的效應，究竟是保障本土學生的工作權？削減跨國企業的競爭力？還是打壓高等教育的知名度？內政部只願以「外籍人口的失業率高達23%」為政策辯護，但這番解釋，無論是學生、商界還是學界，沒有人有辦法接受。
留學生很快地組織了「531團體」抗衡，以撤銷531命令為訴求，並經由媒體與政府對話。幾個星期來，各大新聞、報紙、廣播、談話性節目多少都挪了些版面來探討531事件的始末，但議題始終沒有進入輿論的核心，檢討的聲音力有未逮，並隨著時間流逝而漸漸淡化。惋惜嗎？不需要。我看著電視專訪一位HEC畢業的摩洛哥學生，當他抒發創立兩家新興公司卻因此無法繼續經營時，一切就已經失焦。
沒有人有義務要同情高學歷卻無法工作的慘劇。我不懂，一篇相關的採訪紀實竟以「憑什麼在法求學後要返鄉工作？」為標題，是該如何不讓人聯想「得了便宜後競相賣乖」的嘴臉？社會是現實的，多數人不會看著北非、東歐或遠東來的外國人，在所謂名校過水3年後，領著金字塔尖端等級的報酬，享受巴黎郊區治安令人憂心的小鎮所沒有的生活。我敢說，假若免除政治正確的因素，法國人會做的是雙手插口袋、吹著口哨，等著落井下石、火上加油。
寄人籬下本來就要有隨時聽從逐客令的準備，而最沒有立場商量留學生工作權的，正是我們自己。
該憂心反倒是未來的法國新鮮人才對。531命令對高等教育的封鎖效應勢必貶低學歷的國際價值，這群未來眼光佈局全球，競爭對手來自全世界各個角落的高材生們，怎能不對自我身價貶值憤怒？法國想複製美國吸引全球人才的成功模式，打造歐洲的矽谷，增加世界影響力的籌碼，如今卻殺出個程咬金，諸位公民怎能不對武斷政策咆哮？
在外求學是種選擇，並非手段。因覬覦在法國工作的可能，故赴法就讀，是謂以留學為手段；然比較不同學識養成系統後，做出出國留學的決定，則言個人的選擇。今逐客令出，手段始因捍衛既得利益而真相大白；選擇卻依忠於自我而無動於衷。古諺有云：「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今法國闔其門，吾猶有窗千千萬萬！君不見，語言速成只消半載，客居他地，何難之有？唯散盡食客而失英才，乃諸國之大喜，法蘭西之大悲矣！
兩千多年前，李斯上書諫逐客，始成統一六國霸業；三百多年前，德川幕府頒布鎖國令，致使日本國力停滯不前。而如今，我只是盯著電腦螢幕，不語，沉思。
註一：Jacques Attali，法國國策顧問。Attali報告乃指1997年針對法國高等教育所提出之觀察與建言。
參考資料（以下連結皆可能因過期而失效）：
1. 〈531行政命令〉（Circulaire du 31 mai 2011）
2. 〈Attali報告1997〉（Rapport Attali 1997 - Pour un modèle européen d'enseignement supérieur）
3. 〈新聞：內政部長堅持留學生聘用禁令〉（Interdiction de recruter des étudiants étrangers : le ministère de l'Intérieur persiste） [2011.10.07]
4. 〈新聞：留學生風波 高教部長將接見學生代表〉（Etudiants étrangers : Wauquiez joue le dialogue） [2011.10.03]
2011.10.23 Polytechnique
但這晚，一則新聞打亂了我的感慨。半夜2點，我盯著電腦螢幕，不語，沉思。
「該來的總是要來，可不是嗎？」我在看到新聞時這樣對著自己說。
今年的5月31日法國悄悄通過了一條法案──大家是這麼說的，但更正確來說，其實是內政部與就業部發給法國各省省長的共同行政命令。531行政命令的大意如下：「為因應全球社會經濟情勢，契合國家當前施政方針，敬請以新標準管制外籍留學生畢業後於法國國土內的就業行為。」此命令發佈時不聲不響地沒什麼消息，但等到暑假過後，一些畢業生突然發現拿不到工作許可時，事情終於浮出台面。
邏輯很好理解：為了保障本國學生就業，我們理應當限制外國學生的就業條件。網路上找得到行政命令的電子檔，上頭清楚地寫著：「除季節性需求、外派駐員或高學歷勞工之外，以就業身分駐法之人數必須減少，以符合當前國家施政方向。」儘管如此，政府終於還是明著眼將腦筋動到了這些「高學歷」份子的身上。你能想像一個自法國高等商學院（HEC）畢業的突尼西亞學生，拿著相當於哈佛商學院碩士的文憑找工作，與公司談好薪水準備簽約，結果卻被告知無法工作並限期2個月離境的窘境嗎？這是真人真事，一段新聞報導的內容。
外國人難以在法就業早就不是新聞，但這往往侷限於取代性高的產業，誰會想到有一天連高等學院畢業的留學生都得面臨飯碗的問題？更何況這次作對的不是國家主義，而是政府。
但政府也不全食髓知味。前高教部長，現任財政部長的Valérie Pécresse日前提筆，撰寫了封信給提出行政命令的內政部長Claude Guéant，表示若情況沒有改變，勢必不可能不對法國高等教育在全世界的吸引力帶來衝擊。現任高教部長Laurant Wauquiez則出來滅火，他表示各省長可能過度解讀行政命令，其涉及對象理應當不包括高學歷份子，希望學生不要擔心。但學生團體卻不領情，仍要求撤回531命令。
且看條文內容，大致分成「工作許可條件」以及「身份轉換檢驗」兩項。所謂身份轉換，指的乃是非法籍畢業生將學生居留身分轉換成工作居留的程序。531命令中，相較於既有程序其實並無額外規定：除特定職業別外，職缺需經就業市場競爭方能聘用外籍勞工；薪水必須比照同職等法國人（因外國人要求薪水通常較低，企業便選擇僱用外國人降低成本，故此）；低技術高取代性行業禁止聘用外國人等。這也就是為什麼內政部長堅持不收回531命令，因為相關法規早就存在，該文件只是扮演重新宣示的角色。
然而，文件中的用字遣詞卻異常玩味。首先，文件中特別聲明，即便為在法求學之留學生也不得在工作許可上以較寬鬆的標準檢驗，彷彿新命令衝著留學生而來。其次，通篇6頁的文件特別強調在哪些情況下省長必須否決工作許可，整篇文章佈滿提示性用語如「請小心檢驗」、「請仔細檢查」，語氣彷彿在強調千萬不可放過任何拒絕申請的機會。好似教練對著球員訓話時說：「你們給我聽好，這次我們要玩不一樣的──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的感覺。然而最令人咋舌的當屬這句話：「有必要讓留學生了解，畢業後的首要當務應該是返鄉工作，發揮其所學專長。」
我對內政部長是否應該替我作生涯規劃不多作評論，但法國企業總會（MEDEF）卻已經先受不了直跳腳。如果說，數年的留學經驗可以轉換為文化適應力的證明，那僱主勢必會期待留學生能替公司帶來良性的衝擊；如果說，異域的血統可以保障多元的語言能力，那企業經理人怎能捨得眼中的人才不得其門而入？於是，今天勞資雙方罕見地站在同一陣線，對政府莫名其妙的政策表達不滿。
高等教育界當然也有話要說。自1997年Attali報告（註一）始，至Pécresse接任高教部長之際，提高國際能見度一直是法國的高教施政方針。在當今法國想以巴黎高等綜合理工學院（Ecole Polytechnique）為中心打造巴黎高科（ParisTech），並以創造歐洲MIT為目標的氣氛下，531命令無疑是當頭棒喝。不可否認地，高等學院文憑在其他國家的價值並不如法國高，倘若阻絕留學生的工作機會，自然會大幅降低法國高教對外籍生的吸引力，如此對擦亮高等學院的國際招牌無疑是適得其反。假使情況持續，終究只會將高等學院系統封鎖在法國本土，甚至進一步斬斷大學的外籍生源，而最終，法國各大專院校只好孤獨地在世界大學排名上痛苦掙扎。誰會忍心見到14年來一貫的高教施政方針，單單因意識形態而毀於一旦？
531命令所帶來的效應，究竟是保障本土學生的工作權？削減跨國企業的競爭力？還是打壓高等教育的知名度？內政部只願以「外籍人口的失業率高達23%」為政策辯護，但這番解釋，無論是學生、商界還是學界，沒有人有辦法接受。
留學生很快地組織了「531團體」抗衡，以撤銷531命令為訴求，並經由媒體與政府對話。幾個星期來，各大新聞、報紙、廣播、談話性節目多少都挪了些版面來探討531事件的始末，但議題始終沒有進入輿論的核心，檢討的聲音力有未逮，並隨著時間流逝而漸漸淡化。惋惜嗎？不需要。我看著電視專訪一位HEC畢業的摩洛哥學生，當他抒發創立兩家新興公司卻因此無法繼續經營時，一切就已經失焦。
沒有人有義務要同情高學歷卻無法工作的慘劇。我不懂，一篇相關的採訪紀實竟以「憑什麼在法求學後要返鄉工作？」為標題，是該如何不讓人聯想「得了便宜後競相賣乖」的嘴臉？社會是現實的，多數人不會看著北非、東歐或遠東來的外國人，在所謂名校過水3年後，領著金字塔尖端等級的報酬，享受巴黎郊區治安令人憂心的小鎮所沒有的生活。我敢說，假若免除政治正確的因素，法國人會做的是雙手插口袋、吹著口哨，等著落井下石、火上加油。
寄人籬下本來就要有隨時聽從逐客令的準備，而最沒有立場商量留學生工作權的，正是我們自己。
該憂心反倒是未來的法國新鮮人才對。531命令對高等教育的封鎖效應勢必貶低學歷的國際價值，這群未來眼光佈局全球，競爭對手來自全世界各個角落的高材生們，怎能不對自我身價貶值憤怒？法國想複製美國吸引全球人才的成功模式，打造歐洲的矽谷，增加世界影響力的籌碼，如今卻殺出個程咬金，諸位公民怎能不對武斷政策咆哮？
在外求學是種選擇，並非手段。因覬覦在法國工作的可能，故赴法就讀，是謂以留學為手段；然比較不同學識養成系統後，做出出國留學的決定，則言個人的選擇。今逐客令出，手段始因捍衛既得利益而真相大白；選擇卻依忠於自我而無動於衷。古諺有云：「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今法國闔其門，吾猶有窗千千萬萬！君不見，語言速成只消半載，客居他地，何難之有？唯散盡食客而失英才，乃諸國之大喜，法蘭西之大悲矣！
兩千多年前，李斯上書諫逐客，始成統一六國霸業；三百多年前，德川幕府頒布鎖國令，致使日本國力停滯不前。而如今，我只是盯著電腦螢幕，不語，沉思。
註一：Jacques Attali，法國國策顧問。Attali報告乃指1997年針對法國高等教育所提出之觀察與建言。
參考資料（以下連結皆可能因過期而失效）：
1. 〈531行政命令〉（Circulaire du 31 mai 2011）
2. 〈Attali報告1997〉（Rapport Attali 1997 - Pour un modèle européen d'enseignement supérieur）
3. 〈新聞：內政部長堅持留學生聘用禁令〉（Interdiction de recruter des étudiants étrangers : le ministère de l'Intérieur persiste） [2011.10.07]
4. 〈新聞：留學生風波 高教部長將接見學生代表〉（Etudiants étrangers : Wauquiez joue le dialogue） [2011.10.03]
2011.10.23 Polytechniq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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