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尷尬地站起，不論軍階、不論桌別。正當我要抬起頭望向面面相覷的起立群眾時，隔壁桌的一角傳來了有氣無力的歌聲。大家想接著唱下去，但音符卻雜亂無章地撞在一起，沒有和絃的旋律迅速消減了開口的意願，而旁桌的訕笑與嘻鬧聲隨之而起。然而，第二次起音的嘗試隨即自同樣的方向傳來，雖然高了些，但卻迅速匯集了40個人的氣力，致使音樂在巴黎市政廳內迴盪。
站在我旁邊的上校轉過來對我說：「很好很好，沒有讓我們學校丟臉。」曲畢，旁觀的其他賓客響起了掌聲。
期末考結束後，綜合理工（簡稱X）仍有331名學生流連校園，為緊鑼密鼓的閱兵彩排做準備。簡單的軍事操練，包括向左向右轉與齊步走，對X的學生來說早已不算難事，畢竟經歷過剛入學的軍官培訓、每年兩個具有軍事象徵的重要儀式、再加上週二早晨時有升旗典禮的洗禮，多數人都已經習慣。但要讓一排12人的方陣在香榭麗舍大道上齊步向前，避免在電視轉播與眾多觀光客前出糗，仍是件不簡單的任務。
這讓我首先想起國小的朝會。自不知幾歲開始就學會立正與稍息，右手四指併攏地靠在左手虎口上，雙腳腳間該成幾度，好似國民基本常識般地烙印在每個人的腦海中。每星期兩次的操場集會，在熱情的太陽底下頂著沾滿汗水的小帽子待個20來分鐘，進教室之後還頭昏昏的畫面，至今仍歷歷在目。
我已記不得是何時學會那些該懂的口令與動作了。直至高中前，朝會仍時有之，只是少了小圓帽，多了教官。當時的軍訓課相較起來還挺正經的，只是當兵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還是只能聽有經驗者道其所以然。
法國人沒有所謂的兵役，徵兵制於1997年廢除，取而代之的是「青年國防日」。滿18歲的青少年會接到一張召集令，需於指定日期至特定地點體驗一系列活動，這短短的一天旨在募集有意從軍的民眾，對剩下的人而言則是某種軍隊形象宣傳，此日過了之後就再也沒有服役的負擔了。1997年，至今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以致於當我跟法國人提及台灣的兵役時，臉上多半沒有太多驚訝的表情。
「噢這好像滿合理的，你們對面有個虎視眈眈的傢伙。」
但兵役實為人生規劃上的一大絆腳石，對於對未來不識可為的青年來說，當兵或許可以當作沉澱與重新思考的緩衝，但對有所規劃的人而言，這無疑是白花花地將一年虛擲於口令與動作間。一個青年在高等教育結束，尚待社會經驗磨練之際，無故賠上一個寒暑的黃金歲月用以刷馬桶站哨，好不浪費！由其，在同齡女性不需等價付出的情況下，脫下迷彩服的同時還得從落後的起跑點出發，莫怪適婚男性對於成家立業有所顧忌。
但另一方面兵役卻又沒有如此不堪。紀律與榮譽，這是鍛鍊人格的最佳機會。同時，不同社會階層的人們相聚於此，這也是個省思不同價值觀的橋梁。撇除掉部隊殺戮的本質，從個人經歷的角度來看，當兵又何嘗不為人生中另一次挑戰呢？
於是就像去年那7個月的實習一樣，一方面為經驗歷練叫屈，一方面為生涯規劃所苦。兩邊都如此難能可貴，致使無論如何選擇都將失去50%，進而否決了及格的可能。四年前，我會毫不猶豫地對徵兵制說不。倘若能有不傷害身體的方法免役，或是取得法國國籍藉以規避，那當然是再理想也不過了。但今天，答案似乎少了些單純。
論紀律，我就想到合唱團表演途中蹲下去拿起水瓶解渴的那位同學；想到翹課與遲到的常客；想到連在學校餐廳吃飯都要插隊的同學。如此一來，閱兵當天本該戰戰兢兢待命的「軍人」們在圍觀群眾前嘻嘻哈哈地嚼餅乾（註一），似乎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論榮譽，我依稀回憶起睡夢中聽到醉鬼在走廊大吼大叫的經驗，還有法國人唱國歌抱怨五四三的記憶。這些人卻能大言不慚地總把軍事實習經驗掛在嘴邊，享用身著禮服腳踩香榭麗舍的虛榮，我打從心底佩服。
當兵本身就該是榮譽的表現，沒有理由拒絕。在外求學體驗了幾年的國民外交之後，我不得不這麼想。
於是在巴黎市政府的餐會將盡，各軍校部隊拱出沒有校歌的綜合理工時，我是如此對同儕唱出的歌曲感到訝異。一首全部人都該知道但卻沒幾個會唱的軍歌，沒有排演或準備，算是合理的交了差。那些本來等著看笑話的眾士官，這時還是響起了禮貌性的掌聲。
典禮結束了，豐收的一學年過去了，今年的熱浪遲到許久，但實習的腳步卻搶著假期，早一步開始了。
註一：法國人一曬太陽就昏倒，所以學校怕閱兵學生體力不支，準備了水和甜餅乾等補給品。然而方陣排成後不能自由活動，於是就出現候補學生向方陣遞送食物的有趣景象。
[國慶閱兵綜合理工片段]
2011.07.19 Dublin
站在我旁邊的上校轉過來對我說：「很好很好，沒有讓我們學校丟臉。」曲畢，旁觀的其他賓客響起了掌聲。
期末考結束後，綜合理工（簡稱X）仍有331名學生流連校園，為緊鑼密鼓的閱兵彩排做準備。簡單的軍事操練，包括向左向右轉與齊步走，對X的學生來說早已不算難事，畢竟經歷過剛入學的軍官培訓、每年兩個具有軍事象徵的重要儀式、再加上週二早晨時有升旗典禮的洗禮，多數人都已經習慣。但要讓一排12人的方陣在香榭麗舍大道上齊步向前，避免在電視轉播與眾多觀光客前出糗，仍是件不簡單的任務。
這讓我首先想起國小的朝會。自不知幾歲開始就學會立正與稍息，右手四指併攏地靠在左手虎口上，雙腳腳間該成幾度，好似國民基本常識般地烙印在每個人的腦海中。每星期兩次的操場集會，在熱情的太陽底下頂著沾滿汗水的小帽子待個20來分鐘，進教室之後還頭昏昏的畫面，至今仍歷歷在目。
我已記不得是何時學會那些該懂的口令與動作了。直至高中前，朝會仍時有之，只是少了小圓帽，多了教官。當時的軍訓課相較起來還挺正經的，只是當兵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還是只能聽有經驗者道其所以然。
法國人沒有所謂的兵役，徵兵制於1997年廢除，取而代之的是「青年國防日」。滿18歲的青少年會接到一張召集令，需於指定日期至特定地點體驗一系列活動，這短短的一天旨在募集有意從軍的民眾，對剩下的人而言則是某種軍隊形象宣傳，此日過了之後就再也沒有服役的負擔了。1997年，至今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以致於當我跟法國人提及台灣的兵役時，臉上多半沒有太多驚訝的表情。
「噢這好像滿合理的，你們對面有個虎視眈眈的傢伙。」
但兵役實為人生規劃上的一大絆腳石，對於對未來不識可為的青年來說，當兵或許可以當作沉澱與重新思考的緩衝，但對有所規劃的人而言，這無疑是白花花地將一年虛擲於口令與動作間。一個青年在高等教育結束，尚待社會經驗磨練之際，無故賠上一個寒暑的黃金歲月用以刷馬桶站哨，好不浪費！由其，在同齡女性不需等價付出的情況下，脫下迷彩服的同時還得從落後的起跑點出發，莫怪適婚男性對於成家立業有所顧忌。
但另一方面兵役卻又沒有如此不堪。紀律與榮譽，這是鍛鍊人格的最佳機會。同時，不同社會階層的人們相聚於此，這也是個省思不同價值觀的橋梁。撇除掉部隊殺戮的本質，從個人經歷的角度來看，當兵又何嘗不為人生中另一次挑戰呢？
於是就像去年那7個月的實習一樣，一方面為經驗歷練叫屈，一方面為生涯規劃所苦。兩邊都如此難能可貴，致使無論如何選擇都將失去50%，進而否決了及格的可能。四年前，我會毫不猶豫地對徵兵制說不。倘若能有不傷害身體的方法免役，或是取得法國國籍藉以規避，那當然是再理想也不過了。但今天，答案似乎少了些單純。
論紀律，我就想到合唱團表演途中蹲下去拿起水瓶解渴的那位同學；想到翹課與遲到的常客；想到連在學校餐廳吃飯都要插隊的同學。如此一來，閱兵當天本該戰戰兢兢待命的「軍人」們在圍觀群眾前嘻嘻哈哈地嚼餅乾（註一），似乎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論榮譽，我依稀回憶起睡夢中聽到醉鬼在走廊大吼大叫的經驗，還有法國人唱國歌抱怨五四三的記憶。這些人卻能大言不慚地總把軍事實習經驗掛在嘴邊，享用身著禮服腳踩香榭麗舍的虛榮，我打從心底佩服。
當兵本身就該是榮譽的表現，沒有理由拒絕。在外求學體驗了幾年的國民外交之後，我不得不這麼想。
於是在巴黎市政府的餐會將盡，各軍校部隊拱出沒有校歌的綜合理工時，我是如此對同儕唱出的歌曲感到訝異。一首全部人都該知道但卻沒幾個會唱的軍歌，沒有排演或準備，算是合理的交了差。那些本來等著看笑話的眾士官，這時還是響起了禮貌性的掌聲。
典禮結束了，豐收的一學年過去了，今年的熱浪遲到許久，但實習的腳步卻搶著假期，早一步開始了。
註一：法國人一曬太陽就昏倒，所以學校怕閱兵學生體力不支，準備了水和甜餅乾等補給品。然而方陣排成後不能自由活動，於是就出現候補學生向方陣遞送食物的有趣景象。
[國慶閱兵綜合理工片段]
2011.07.19 Dub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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