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2/28

迷失

  隔壁的房間傳來吉他的聲音,沒有和弦,只是些單音,四個小節,似乎是某首歌的前奏,重複,重複,再重複。偶爾,低啞的嗓音會接在弦聲之後傳來,嘗試唱誦第一句日文的歌詞,然而大部分的時候,所有樂聲在第一個換氣前就旋即停止,接著數秒的寧靜後,又開始重複的前奏。眨眼間,門打開,走出的是個聲音比我低沉的女孩。

  在這個房間,則有四個人擠在電視前,玩著任天堂的wii,三個小毛頭是住在附近的鄰居,而最年長的那位脾氣有些暴躁,有時會因為遊戲進行得不順遂而大呼小叫。儘管如此,他很有禮貌,有時反而會讓我覺得不好意思。我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有股重重的共鳴音,聲音彷彿會先在胸腔內停留一陣子,然後才一口氣躍出來。他似乎有輕微的呼吸道疾病,每半個小時,就會大大的喘一口氣,很像某類型氣喘的徵兆。不過,他是否了解這樣的行為可能是一種病,我則不清楚。

  另一個小孩我至今還不知道他讀幾年級,不過最小的他,或許比當年同齡的我還要早熟。我看得出他也很愛玩遊戲,尤其當他把樂高搬出來的時候,我笑著跟他說我也是這個經典玩具的同好,然而這些掩蓋不住他冷靜、思路清晰的人格特質。不知是什麼原因,當四個人在玩wii的時候,他很少來參一腳,但是卻常常走到這房間內溜搭,這邊摸一下,那邊翻一下。我後來才意識到,原來這本來是他和他大哥的房間。

  爸爸是柬埔寨人,媽媽是馬來西亞華僑,這是個巴黎典型的亞洲移民家庭。

  巴黎有二十個行政區,以塞納河的西堤島為中心,順時針輻射開來。每個區有各自的特色,然而其中十三這個數字特別搶眼,十三區沒有巴黎鐵塔,更沒有凱旋門或香榭麗舍大道,可是當大家說要去「十三區」辦什麼事情時,人們總是能立刻意會過來。

  當我踏入這個位於巴黎邊陲的小公寓時,映入眼簾的細節說明了一切:這個家庭不太富裕,公寓顯然不大,更何況這裡住了五個人,再加上走道與客廳角落擺滿了塞不進櫥櫃中的日常生活雜物,使得空間顯得格外擁擠。幾句簡單的交談讓我稍稍更了解這個家,但這也隨即帶來一股不安的失落,這份感覺並不屬於我,亦並非來自這屋子,可是我就是能意識到陰影的存在。彷彿可以嗅到,社會的某個群體、某個層面、某個需要鑽牛角尖才能遇見的巷弄,喪失了自信以及歸屬感。

  這間房子位於十三區,而十三區在巴黎人眼中,就是所謂的中國城。法文裡的「quatier chinois」或許可以與英文的「china town」相對應,但對巴黎人而言,「treizième(十三區)」的感覺更是鮮明。這裡聚集了太多中國以及東南亞移民,以致於在西洋社會裡自成一群,就如同好萊塢電影裡演的一樣。不過巴黎人倒也心胸寬大,或許是觀念調適,或許是習以為常,當然也或許只是矯情干譽,提到十三區,我鮮少看到嫌惡的表情,他們似乎把這種常態視為生活中的理所當然。

  寄宿家庭的媽媽告訴了我很多事情。他們夫妻之間平常是用中文溝通的,然而與三個小孩卻是用法文。以前曾有段時間小孩們會說中文,但後來,這個能力自願地被放棄,就像大多數的移民家庭一樣。家裡的爸爸自小在柬埔寨受中文教育,至今每天仍會看中文的報紙,以及不知哪來的CCTV頻道。除此之外我也發現,當電視正在播放法語新聞時,有時會有字幕顯示,這是在我所待過的法國家庭中從沒遇到過的。顯然,他們有這方面的需求。

  我不知道為何他們會來法國,我也不方便過問。每個移民家庭背後都有各自的故事,各自的歷史。我只不過是在此歇腳兩週的過客,而他們,卻要與他們的身分共存一輩子。

  和我同房而寢的大兒子O現在不過高二,每當我看他的眼睛,都害怕會不慎遇見自我否定或是模糊的認同,我總是很自私地、預設立場地確信,就算不在當下,這些不安想必曾經居住在他的腦海裡,儘管看似,已經成為過去式。他媽媽曾跟我說過他曾有一陣子逃學,高一的時候覺得讀書不再有意義,想到糕點店學藝,將來出來開店當老闆,然而,最終還是回到學校來。

  我看著他碩大的背影,一陣心酸。或許他曾不斷地問自己:為何我們家裡說的是中文?為何每天晚餐總是吃白飯?為何我們聖誕節沒有香檳鵝肝?為何弟弟沒有自己的房間?為何爸爸總是看中文的報紙?為何我的生活,好像跟「一般人」不太一樣?或許,那段逃學的時間,他總想著要成為「一般人」,一個有工作、有事業、生活穩定的「一般法國人」,而不是有著亞裔背景,待在十三區某個角落,說著生硬口音的法文,被視為「外來者」的那一群──就跟他的父母一樣。

  當屈居少數的低位文化沉浸於高位文化之中時,過於強勢的對比使得低位文化遭絕對壓制,就如同他放棄他父母所代表的一切,而選擇去成為「正常人」一樣。但我們若易地而處,想像高位處於低位的環境,想像法國人的家庭在台灣居住,這一切好像就不會發生了,不是嗎?文化沒有優劣,因為它無法被客觀地比較、評價、論斷,但事實無可避免地擺在眼前,某些文化的自信心就是凌駕於他人之上。這也就是為什麼我用了高位和低位這兩個較為委婉,卻仍帶有些許階級意味形容詞的原因。人人心中都有一把尺,測量著一切、測量著騙不了人的現實。

  另一方面,若家庭的社經地位夠高,故事似乎也可重寫。和我同班的一個同學M,他父母是六四時移民到法國的中國人,爸爸現在是大學數學教授。我同學在法國出生、長大,活得跟一般法國人一樣,甚至比法國人還法國。你若問他,他會充滿著自信,並用著還算聽得懂,但根據中國同學說帶有著上海腔的中文,驕傲的回答說:「我是法國人,可是我爸是從上海來的。所以我會說一點中文。」

  有天,寄宿家庭的大兒子O提到:等到讀完預備班之後,他想要重拾中文。儘管他堅持自己是認真的,弟弟還有鄰居們還是拼命的糗他。他們轉過頭來看著我,我只笑了一下,沒多做評論。我又看到了他的眼睛,那雙過去充滿不安的情緒,而如今,卻被後悔覆蓋的眼珠子。老實說,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完完全全顛覆過去那個叛逆的想法,已經很不可思議,而現在的他似乎開始嘗試著追回過去棄如敝屣的東西。厭惡的否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後悔的烏雲罩頂,依然令人心酸。

  移民家庭的下一代最後終究是會融入社會的,無論他當初有沒有選擇放棄中文,他終究是個法國人,活得像法國人,並且認為自己是個法國人,無論他們的父母是來自一個高位文化還是低位文化。但這些小孩該如何面對他父母的母文化?完全秉棄?全然接受?是否有權力選擇?是否有所謂「正確」的處置態度?這似乎很難有一個合適的答案,或許,M的例子已經可以算是最理想的情況了。

  或許,台灣未來也會步上巴黎、倫敦、美國這條路,外籍配偶家庭也許並不像移民家庭如此複雜,但在這樣的家庭下成長的小孩,同樣也遭遇著不同文化取捨的矛盾衝擊,本質上是一樣的。這不單單只是此單一族群的習題,同時也是整個社會的習題,就如同對火車站週邊外勞聚集的觀感,能從某種發自內心不自覺的鄙夷,轉變成巴黎人對十三區的態度那樣。

  時間依舊踩著它的步伐前進,將來只會有更多的小孩自移民或外籍配偶家庭成長,矛盾心結解開的同時,是另一個有為青年M?還是又一個迷失方向的O?答案或許早已存在你我心中。事實就是如此現實,社會就是如此不公平,過去如此,現在如此,將來,也一直都會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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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同
座談


2008.12.27 Paris Massé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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