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6/29

寂靜之聲

  濃密的綠蔭早已攀上了枝頭,在耀眼卻不兇殘的太陽下反射著來自天空的溫暖,巴黎的夏天似乎少了在大街小巷中襲人而來的高溫熱浪,取而代之的反而卻是直到九點半仍天色明亮,並使街上人群不想回家的夜晚。

  這是學期結束的季節,同時也是渡假的季節,對照半年前的今天,那冷得跟鬼一樣的天氣,黑夜在下午三點就來造訪大地,一直到隔天早上要上課了還流連不離;開口說話,一字一句都伴隨著一圈圈的水氣白煙飄出,這使得寒冷不需解釋即掛在嘴邊;街上常是半個人影也沒有,偶爾呼嘯過的汽車只帶來更多的肅殺之氣,本來就不太喧鬧的小巷只能墜入一片死寂;廣場上的樹木及鴿子總是沉睡,連流浪狗都對來往的人群完全不感興趣。

  暑假這東西以我們的眼光看來,頂多也只是兩個月的休息,讓緊繃的心情有所緩衝,好一個在家吹冷氣看電視的悠閒時光!然而在緯度較高的地方或許有另外的意義,我開始能夠想像所謂的「冬季症候群」是如何的在這些憂鬱到快把自己掐死的人身上發生,儘管有人仍宣稱冬天也有冬季之美。

  然而這都已經是過去,塞納河岸早已擠滿了迫不及待出來看大家曬太陽的各種人,無論是當地人、觀光客還是學生,河上的船還有街上觀光巴士的乘客似乎也都多了起來。而當你想到那些想拼命把自己曬成木炭的白人女生,每個都吊著細肩帶在街上溜搭,做出擁抱夏天新鮮又溫暖空氣的動作時,再來對比台灣街上那一支支五顏六色的傘花,真的只能笑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隨著名義上的假期越來越近,學校內的學生也開始不安份,考試在上上星期就已經結束,上個禮拜雖仍有課,但也只是為了明年的課程做準備,而同學們早就心不在焉。當星期四揭曉明年分班的結果後,學生懸宕的心正式與學期一起宣告結束,同時解脫的還有部分考完Bac(註一)的高中生。他們在操場上邊跑邊尖叫,還有人準備了水槍沒頭沒腦地往有人群的地方噴去,即便根本就完全不認識。不過話說回來,國小掃廁所時大家都拿水管互相攻擊,國中的時候也還有水球大戰,這三支小水槍感覺起來似乎並不是那麼的有份量。

  與高中生的小把戲相比之下,預備班學生的慶祝方式似乎要精采的多了。晚上十點,我走向學校的另一邊,只聞從一樓某間教室傳來的音樂聲越來越清楚,狂吼的舞曲恣意地朝教室的天花板、地板及四面牆壁打節拍,偶有自門窗逃出的旋律,就像在清水中滴入墨汁,在涼爽的空氣中,稀釋開來。以我們班的某位DJ為發起人,搬來了他珍藏的音響、附有混音程式以及眾多舞曲的筆電、一顆旋轉霓虹燈、一顆閃光燈,再加上其他人提供的喇叭音響、以及一大堆零食,另外還在學校各處貼宣傳單,那間教室就這樣被改造成了pub。

  我或許說過我不喜歡這樣的氣氛,夜店文化在我的眼裡,只是一種形式上的逃避壓力,說什麼放鬆,充其量只不過是自我麻痺,等到隔天早晨醒來,麻藥消退,那煩人的無力感再度充斥四周,甚至膨脹壓迫得直讓人無法呼吸,彷彿幾千斤的枷鎖套在囚犯的身上;厭惡的眼神投注在週遭,在空氣中凝結的不是寧靜反倒是憎恨,彷彿萬物皆陷我於不義一般。說放鬆?似乎適得其反。

  然而,如此狂歡的場合事實上也沒有這麼的不堪,當你見到那位坐我旁邊,平常安靜少有言語的C,將馬尾放開在舞池裡面搖搖擺擺;或是搜主意最多、超級頑皮的M爬上窗戶,對外面的行人喊一起來跳舞時,就會發現有時候,人們只是需要一個機會、一個場合、一把簡單的鑰匙,輕輕一敲、抑或是旋轉,然後解放無時無刻存在,只是因社會框架而鎖在心裡,那個過度亢奮的靈魂。

  相似的場景兩天後再度發生,與此相比之下,我們的改造教室計畫只不過是個扮家家酒罷了。6月21日,夏至,同時也是法國音樂節,在這整年白天最長的一天,法國人把整個城市變成了pub。想像整個法國、整個巴黎徹夜通宵,業餘樂團、歌手出現在任何地方,街道旁、河畔、餐廳前、廣場上,到處都是離開家裡到街上狂歡的民眾,四處亂竄的人群擠得馬路水洩不通,各種車輛皆是寸步難行,同時商家、餐廳、地鐵徹夜不打烊,這在連7-11都沒有的法國根本就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若要比擬,這就彷彿是沒有倒數的夏日跨年。

  然而我已經累壞了,這個星期以來跟著同學四處遊玩已使得我精疲力盡,凌晨兩點,獨自坐在學校旁的小廣場,靠著石階,思考今天所發生的事,甚至是今年的一切。暑假,不,或許我該說是夏天,從來沒有給我這麼強烈的感覺,如此一個鮮明的印痕深刻地留在記憶中某處,他同時代表著,一個將近一年的別離、一個快10000公里遠的冒險或許同時還有一個充滿變數的賭注。這不是沉思就可以理解的複雜,在短暫的黑夜裡,無語伴隨著表演者口中唱出的〈The Sound of Silence〉,消失在暗黃的燈光中。

  接下來的一週,隨著宿舍趕人的期限越來越近,同學們陸續回家,宿舍走廊上的嘻笑漸漸消失,餐廳內也見不到幾個人,窗戶外則不時傳來行李箱輪子經過磁磚路所發出的碰撞聲。學生的暑假就像是宿舍的冬天,不斷地催落宿舍這棵樹的葉子,每當一扇門鎖上,就代表又一片葉子自樹枝上墜落。

  終於,換我離開的時候到了,我去找還留在學校的同學與他們道別,有些卻似乎不在房間,只好罷了。將笨重的行李拖出,我再度爬上床確定沒有任何遺漏,然後眺望了窗外那看了一年的風景,沒有風,似乎比平常還要安靜。步出窄窄的單人房,鎖上門,隨後傳來的,又是輪子與磁磚路的碰撞聲。


註一:Bac是法國高中會考,類似於台灣的學測。


2008.06.29 Paris Jan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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