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兩三年前在法國看到一則新聞：一名高中生上了Nature期刊，成了某篇天文學論文之共同作者。法國媒體煞有介事地小幅報導了一番，因為Nature是頗富盛名的雜誌，被譽為自然科學的最高殿堂。那天各台晚間新聞，都是小小神童的身影。
這則新聞有兩點值得討論，一是神童，二是Nature。發表論文學者掛名、出版社編輯科學期刊乃天經地義，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有支出成本就會有相對應之商業行為，同樣的道理當然也能套用在學術界，而在這出版與掛名的背後，就藏了許多玄機。
先講神童。論文作者如何決定？提供想法的，提供理論模型的，研發軟體或儀器的，動手做的，只要有貢獻基本上都能榜上有名。但所謂貢獻不能無限上綱，改錯字或是簡單的討論通常都不構成共同作者之必要條件，頂多在致謝欄提及。反之，倘若落款，有能力簡單勾勒論文的中心思想本應是基本要求，不過時至今日學界分工已越來越細，大家貢獻各自專業而見樹不見林的情況已非特例，但儘管如此，人人心中有把尺，分寸該如何拿捏心裡有數，不存在白紙黑字的硬性規定，靠的全是合理性和良心。
決定作者是一門學問，決定作者序則是另一門大學問。作者序當然是照貢獻度排列，但問題就在於貢獻度無法量化，沒有客觀評斷標準，當然也就會有意見不一的情況。另外，同樣是兩名作者的論文，理論學家在前或實驗學家在前，老闆在前或學生在前，都是完全迥異的詮釋，更遑論十幾名、幾十甚至幾百名共同作者的研究。總而言之，除了主筆者通常是第一作者之外（但還是有被迫讓位的情況），其他皆難成定律。
所以咱們的高中神童究竟做了啥研究呢？他用寫了一些矩陣運算的小程式（用的是python），應用在這篇天文物理的論文上。理解矩陣的概念並懂得程式編輯，雖非什麼驚人絕技，但對高中生來說也已算是不錯的訓練了，只是，他的秀場本該是高中科展，怎會跑到科學期刊上？
原來他老爸也是共同作者之一。這位極力想塑造「未來之星」的老爸，其實也是名如假包換的天文學家。
學術界也有很多像這樣用「實質影響力」照顧特定人士的死角。你說這高中生沒貢獻嗎？當然有，研究是根據他的程式跑出的數據做出來的，當然有一定程度的貢獻，只是這工作既非苦勞亦無技術性，該生也毫無能力詮釋結果，要掛名任何學術論文，他人置喙只是剛好而已。試想一名路人高中生，敲著天文學家辦公室的門，說：「我會矩陣，我也會寫程式，我也要一起發論文！」試問結果是否如一？因此我說，為人父母打算小孩未來雖天經地義，但學術倫理更是人生習題，恐龍家長算盤打得精，就算不教壞囡仔大小，又如何捫心自問合理性？
好了，換一個話題。在探討Nature這本雜誌前，要先提學術出版生態鍊的問題。學術出版界有四個要角：作者、讀者、審稿人、出版社，其中科學家會輪流當前三者的角色，因除了投稿跟閱讀需求外，審核同儕作品也是學者的工作。然而，當今的學界根本就是任出版社宰割的羔羊。首先，多數期刊都不是免費的，實驗室、大學、研究機構皆須花大錢訂閱；其次，論文發表後，圖文版權皆為出版社所有；接著，科學家們無償審論文，出版社無須支出任何酬勞；最後，文章確定發表時，還得繳交一筆出版費！因此，寫的人要付錢，看的人也要付錢，審稿的無償做牛做馬，然後出版社躺著數鈔票，這哪門子歪理？
如果是同業公會這種非營利組織出版就算了，偏偏私人公司佔學術出版大宗，為了增加獲利，無良出版社會將重要期刊與垃圾期刊綁在一起兜售，強迫學術機構全數訂閱，接著利誘投稿者多引用旗下期刊之文目，刻意提升垃圾期刊能見度與其影響力，從而作為未來提高價碼的基礎，也得以繼續扶持其他草創垃圾期刊，故技重施。長久下來，費用不僅越來越高，被迫訂閱之期刊量也越來越多。在重要期刊絕不可放棄的情況下，學術機構便成了無上限提款機，每篇論文的出版費竟然要新台幣三千至十萬元，而訂閱費更是驚人，像台大一年就要花掉7000多萬！是以出版雜誌需要人力，需要各種行政、校稿程序，需要一定成本，酌收費用固然天經地義；但把學術界當凱子，噱掉的最終是納稅人的錢，合理性該打上大大的問號。
為了對抗不合理的壟斷巨獸，學術界開始出現了抗衡方法。坊間媒體最常提到的是SciHub，簡單來說透過訂戶把論文弄到手後放到免費空間上去任人下載，這當然引發了法律問題，但SciHub創辦人表示沒在怕。SciHub之外，我想特別提的其實是arXiv。arXiv是一個論文歸檔平台，獨立作業與各期刊無關，最早期是想收錄編寫論文常用的TeX原始檔，而任何人都可以上傳。後來，這種投稿期刊時順便上傳一份到arXiv的行為變成數學、物理、天文、統計、資工等領域的慣例，於是這些領域幾乎所有的論文都可在arXiv找到。
我不太清楚圖文版權的問題是如何解決的，但這樣的模式似乎成功規避了法律問題。關於arXiv日後會再以專文詳述，我只是非常納悶為何化學和生物學家沒跟上腳步，讓出版社予取予求。
最後，Nature到底是怎麼樣的期刊？我會說，與其稱之為科學期刊，不如說是給科學家看的科普讀物更適切些。若說是進階版的「科學人」完全沒有問題，但要稱之為頂尖期刊，甚至將其供作最高殿堂，完完全全是名過其實、不可理喻。不幸的是這似乎是當今學界及社會大眾的普遍想法。
在此貶低Nature以及Science二刊的原因有三。首先，不專業：這兩本都是跨領域刊物，從數學資工到物理化學到天文地理到生物醫療到心理考古等，無所不包；而俗話說萬事通萬事不通，跨領域刊物不可能比單領域刊物專業，單一領域下細分的子領域又多如牛毛，隔行如隔山，對於其編輯是否有能力找到合適的學者審稿，我要打上大大的問號。其次，沒內容：投稿者眾多，出版社不願意增加篇幅卻又想希望篇數（也就是收益）多多益善，因此對於每篇文長有嚴格限制。比方說，Nature只給作者群六頁的空間講完所有故事。如此條件下，作者被迫濃縮刪改，細節遭略，論述當然也嚴謹不起來，試問這樣要怎麼跟假研究作區隔呢？最後，華而不實：為了追逐虛名（或說固守虛名），刊物編輯會介入文章內容，鼓勵浮誇、不客觀、非學術的用字，此舉嚴重違反學術倫理。除此之外，投稿不論Nature和Science，閱讀及寫作端均須收費，價格又貴到不合理，且前段所述之「更改引用文目」的行為也會發生，簡直是集萬惡於一身。
那為什麼科學家們依然前仆後繼地來獻佛呢？因為文化慣性；因為評鑑也好、甄試也好、各式各樣的審查也好，在普羅大眾和部分學者面前，這兩面招牌就是吃得開；因為多數人還是得為五斗米折腰，所以他們只好選擇沒於世俗的洪流中，讓科普剪貼簿繼續打著「頂尖期刊」的大旗，消費虛榮。
我說，並不是金玉其外就非得敗絮其中，但這些刊在Nature或Science上的文字，價值往往都被嚴重高估。下次看到新聞報Nature或Science時用平常心看待就好，它們並沒有多崇高。
2016.12.26 花蓮鳳林
這則新聞有兩點值得討論，一是神童，二是Nature。發表論文學者掛名、出版社編輯科學期刊乃天經地義，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有支出成本就會有相對應之商業行為，同樣的道理當然也能套用在學術界，而在這出版與掛名的背後，就藏了許多玄機。
先講神童。論文作者如何決定？提供想法的，提供理論模型的，研發軟體或儀器的，動手做的，只要有貢獻基本上都能榜上有名。但所謂貢獻不能無限上綱，改錯字或是簡單的討論通常都不構成共同作者之必要條件，頂多在致謝欄提及。反之，倘若落款，有能力簡單勾勒論文的中心思想本應是基本要求，不過時至今日學界分工已越來越細，大家貢獻各自專業而見樹不見林的情況已非特例，但儘管如此，人人心中有把尺，分寸該如何拿捏心裡有數，不存在白紙黑字的硬性規定，靠的全是合理性和良心。
決定作者是一門學問，決定作者序則是另一門大學問。作者序當然是照貢獻度排列，但問題就在於貢獻度無法量化，沒有客觀評斷標準，當然也就會有意見不一的情況。另外，同樣是兩名作者的論文，理論學家在前或實驗學家在前，老闆在前或學生在前，都是完全迥異的詮釋，更遑論十幾名、幾十甚至幾百名共同作者的研究。總而言之，除了主筆者通常是第一作者之外（但還是有被迫讓位的情況），其他皆難成定律。
所以咱們的高中神童究竟做了啥研究呢？他用寫了一些矩陣運算的小程式（用的是python），應用在這篇天文物理的論文上。理解矩陣的概念並懂得程式編輯，雖非什麼驚人絕技，但對高中生來說也已算是不錯的訓練了，只是，他的秀場本該是高中科展，怎會跑到科學期刊上？
原來他老爸也是共同作者之一。這位極力想塑造「未來之星」的老爸，其實也是名如假包換的天文學家。
學術界也有很多像這樣用「實質影響力」照顧特定人士的死角。你說這高中生沒貢獻嗎？當然有，研究是根據他的程式跑出的數據做出來的，當然有一定程度的貢獻，只是這工作既非苦勞亦無技術性，該生也毫無能力詮釋結果，要掛名任何學術論文，他人置喙只是剛好而已。試想一名路人高中生，敲著天文學家辦公室的門，說：「我會矩陣，我也會寫程式，我也要一起發論文！」試問結果是否如一？因此我說，為人父母打算小孩未來雖天經地義，但學術倫理更是人生習題，恐龍家長算盤打得精，就算不教壞囡仔大小，又如何捫心自問合理性？
好了，換一個話題。在探討Nature這本雜誌前，要先提學術出版生態鍊的問題。學術出版界有四個要角：作者、讀者、審稿人、出版社，其中科學家會輪流當前三者的角色，因除了投稿跟閱讀需求外，審核同儕作品也是學者的工作。然而，當今的學界根本就是任出版社宰割的羔羊。首先，多數期刊都不是免費的，實驗室、大學、研究機構皆須花大錢訂閱；其次，論文發表後，圖文版權皆為出版社所有；接著，科學家們無償審論文，出版社無須支出任何酬勞；最後，文章確定發表時，還得繳交一筆出版費！因此，寫的人要付錢，看的人也要付錢，審稿的無償做牛做馬，然後出版社躺著數鈔票，這哪門子歪理？
如果是同業公會這種非營利組織出版就算了，偏偏私人公司佔學術出版大宗，為了增加獲利，無良出版社會將重要期刊與垃圾期刊綁在一起兜售，強迫學術機構全數訂閱，接著利誘投稿者多引用旗下期刊之文目，刻意提升垃圾期刊能見度與其影響力，從而作為未來提高價碼的基礎，也得以繼續扶持其他草創垃圾期刊，故技重施。長久下來，費用不僅越來越高，被迫訂閱之期刊量也越來越多。在重要期刊絕不可放棄的情況下，學術機構便成了無上限提款機，每篇論文的出版費竟然要新台幣三千至十萬元，而訂閱費更是驚人，像台大一年就要花掉7000多萬！是以出版雜誌需要人力，需要各種行政、校稿程序，需要一定成本，酌收費用固然天經地義；但把學術界當凱子，噱掉的最終是納稅人的錢，合理性該打上大大的問號。
為了對抗不合理的壟斷巨獸，學術界開始出現了抗衡方法。坊間媒體最常提到的是SciHub，簡單來說透過訂戶把論文弄到手後放到免費空間上去任人下載，這當然引發了法律問題，但SciHub創辦人表示沒在怕。SciHub之外，我想特別提的其實是arXiv。arXiv是一個論文歸檔平台，獨立作業與各期刊無關，最早期是想收錄編寫論文常用的TeX原始檔，而任何人都可以上傳。後來，這種投稿期刊時順便上傳一份到arXiv的行為變成數學、物理、天文、統計、資工等領域的慣例，於是這些領域幾乎所有的論文都可在arXiv找到。
我不太清楚圖文版權的問題是如何解決的，但這樣的模式似乎成功規避了法律問題。關於arXiv日後會再以專文詳述，我只是非常納悶為何化學和生物學家沒跟上腳步，讓出版社予取予求。
最後，Nature到底是怎麼樣的期刊？我會說，與其稱之為科學期刊，不如說是給科學家看的科普讀物更適切些。若說是進階版的「科學人」完全沒有問題，但要稱之為頂尖期刊，甚至將其供作最高殿堂，完完全全是名過其實、不可理喻。不幸的是這似乎是當今學界及社會大眾的普遍想法。
在此貶低Nature以及Science二刊的原因有三。首先，不專業：這兩本都是跨領域刊物，從數學資工到物理化學到天文地理到生物醫療到心理考古等，無所不包；而俗話說萬事通萬事不通，跨領域刊物不可能比單領域刊物專業，單一領域下細分的子領域又多如牛毛，隔行如隔山，對於其編輯是否有能力找到合適的學者審稿，我要打上大大的問號。其次，沒內容：投稿者眾多，出版社不願意增加篇幅卻又想希望篇數（也就是收益）多多益善，因此對於每篇文長有嚴格限制。比方說，Nature只給作者群六頁的空間講完所有故事。如此條件下，作者被迫濃縮刪改，細節遭略，論述當然也嚴謹不起來，試問這樣要怎麼跟假研究作區隔呢？最後，華而不實：為了追逐虛名（或說固守虛名），刊物編輯會介入文章內容，鼓勵浮誇、不客觀、非學術的用字，此舉嚴重違反學術倫理。除此之外，投稿不論Nature和Science，閱讀及寫作端均須收費，價格又貴到不合理，且前段所述之「更改引用文目」的行為也會發生，簡直是集萬惡於一身。
那為什麼科學家們依然前仆後繼地來獻佛呢？因為文化慣性；因為評鑑也好、甄試也好、各式各樣的審查也好，在普羅大眾和部分學者面前，這兩面招牌就是吃得開；因為多數人還是得為五斗米折腰，所以他們只好選擇沒於世俗的洪流中，讓科普剪貼簿繼續打著「頂尖期刊」的大旗，消費虛榮。
我說，並不是金玉其外就非得敗絮其中，但這些刊在Nature或Science上的文字，價值往往都被嚴重高估。下次看到新聞報Nature或Science時用平常心看待就好，它們並沒有多崇高。
2016.12.26 花蓮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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